溯流年

敬文学 敬热爱 敬自由

别人看到联动官漫:好耶联动要开始啦

  

我看到联动官漫:(直接无视上面一大片飞到最右下角)woc官方终于画对凯亚的眼睛了!他好可爱好乖啊这是在投喂可莉吗好温柔啊是不是小时候哥哥也这么投喂他的呀555就要男妈妈就要男妈妈prprpr但是官方你又忘了画凯亚的挑染了!!!!!😤

  

必胜客?什么胜客?必什么客?必胜什么?


555555剪个视频做纪念 

【枭羽】幕间(一发完)

埃泽信里的提到凯亚回酒庄小住

以及凯亚信里提到的扳倒伊洛克的故事

8k字,微战损,基本是凯亚个人秀orz

迪卢克?什么迪卢克?人家在外面旅行呢(bushi


正剧向但私设成山,狗血中二混乱有

有酒庄团宠小少爷描写

大团长法尔伽友情客串


审核爸爸您放过我吧,我真的什么都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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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亲启:


凯亚少爷请假回晨曦酒庄小住了几天。非常难得,他就住在原来那间卧室。闲暇时四处散步,还请爱德琳做了他喜欢吃的菜肴。

那种感觉,让我像是回到了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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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外响起了礼貌的三声叩响。店员从柜台后抬起头,看到推门而入的客人笑着向她挥手。


“哟,可以讨碗水喝吗?”


“好的,您请稍等。”


这是一家不大的食店,在蒙德商铺林立的后街显得十分不起眼。后街虽不及主街那般热闹,但也有不少店铺,不过到了午夜,除了酒馆尚有人声熙攘之外,其他的也都打烊休息了。只有这样的小食店还会开着,在空荡荡的街上点一盏小小的明黄色的夜灯。


店员在倒水的间隙偷偷瞄了一眼坐在桌边的客人。英俊清瘦的青年身姿挺拔,有一头漂亮的墨蓝色长发和深色的皮肤,穿着整洁的骑士团的制服,正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里的一枚摩拉硬币。深夜巡逻的骑士偶尔会进店讨些吃的喝的,商家体恤他们辛苦,一般也不会拒绝。只是这一位——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被白色绷带包裹的右眼上。


或许是注意到了店员的目光,年轻骑士忽然转头看向他,没有被绷带遮挡的左眼闪烁着深邃的十字星,他微微眯起眼,露出一个少年特有的天真无邪的灿烂微笑:“怎么了?”


“啊抱歉,失礼了,”店员被这一眼看得心虚,手一晃差点打翻刚刚接好的水杯,“不是故意盯着您看的,只是您的眼睛······”


“噢,你指这个?”年轻骑士不以为然地伸手摸了摸绷带,然后无奈地笑道,“被一只不知轻重的红毛猫咪给挠的,不严重。”


被猫挠需要缠着么厚厚一层绷带吗?


店员把疑惑咽回肚子里。直觉告诉他不要多问。他端着一杯水和几块松饼走过去,刚把托盘放下,骑士的手突然伸过来,把刚才在手里把玩的那枚摩拉硬币按在了托盘上。


“六分熟的烤蘑菇披萨和一份渔人吐司,谢谢,”漂亮的眼睛含着试探的笑意盯着他,骑士故作神秘地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不要洋葱。”


店员的手指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今天没有番茄酱了,需要帮您换成沙拉酱吗?”


“不麻烦,蜜酱就行。”


“···好的。”


骑士看着店员机械地收起托盘,快步转身走到柜台边,拉开后厨的小门,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请到里面的客间等候。”






走廊的灯忽然亮起,地下工坊里的男人警觉地放下手里的文件,朝正门口厉声问道:“谁?”


“打扰了,”方才的“店员”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向一旁退了一步,露出身后站着的年轻骑士,“这位先生知道暗语。”


男人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警觉程度比刚才更甚。他快步走过来,在看清年轻骑士的脸时脸色一变,如临大敌地后退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做出了御敌姿态。


“你是···?!”


年轻骑士温和地敬礼道:“果然,您认识我。”


“西风骑士团,凯亚。”


“不必紧张,先生,我是来谈交易的。”




五分钟后,男人看着面前厚厚的一沓文件陷入了沉思。凯亚坐在他的对面交叠着双手,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冷光,和刚才在店里天真烂漫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想不到这小小食店里居然还有这么隐秘的一间地下工坊,先生真是煞费苦心啊。”


“少废话,”男人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把文件甩在桌面上,“你从哪里知道的暗语?拿着这些情报来找我,是想干什么?”


“以我的权限偷到暗语不难,难的是究竟选择上交给法尔伽呢,还是给您~”


“你想说什么?”


“我的诚意难道还不明确吗,先生?”凯亚故作夸张地瞪大眼睛,装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我可是连见面礼都带来了~这些应该都是那位大人现在最需要的材料吧?”


“少在我面前装。”男人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他的身高和凯亚差不多,但是身材极度魁梧,壮硕的肌肉几乎有两个人那么宽。大灯打在他的背后,他的影子把凯亚清瘦的身型完全挡住。凯亚在一片阴影里抬头看向面露凶光的男人,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男人猛拍了一下桌子,一个玻璃杯被震得跳了一下,水洒出来沾湿了纸面的一角,“晨曦酒庄的小少爷,莱艮芬德家的二公子,你在谋划什······”


“请停止无用的恐吓吧先生。”


男人的声音被凯亚的冷笑打断。年轻骑士用一种冷冰冰的、音量不大但是威慑力极强的声线陈述道。


“你既然知晓我的身份,也一定明白我来此的理由。莱艮芬德家那点破事儿与我毫不相干,法尔伽那只老狐狸也一定不会给我想要的东西······我想伺机而动永远是最正确的,您说呢?”


凯亚站起来,迎着男人的目光毫无惧色地看回去,他含笑的眼神往往令人很不舒服。


“我帮你抓住机会,你回赠我一点小小的礼物,我想那位大人也一定不会有意见的。”


“你想要什么?”


凯亚眯起眼睛。


“法尔伽倒台之后,我要骑兵队长的位置。”


男人愣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真有意思,我可听说庶务长大人和前任骑兵队长是一对出色的战友,庶务长大人一直在背后为他扫清各种障碍,做难缠的收尾工作······说到底,你只是想要你兄弟的名分?”


“不可以吗?”凯亚反唇相讥,“阁下想得到的东西也不止这一个地下工坊对吧。在下不才,只能认得出那边架子上有几个违禁炼金器材。”


男人一时语塞。凯亚继续冷笑道:“放心,我会保守秘密的。我可受够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从小到大他都耀眼得让我感到他妈的恶心。他享受够了滚蛋了,总该轮到我尝尝鲜了?这个价码应该很划算。”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沉默。男人无奈地晃了晃脑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露出惋惜的表情。


“的确很划算,可惜你还不够资格。”


身后忽然传来异样的响动。凯亚还没有反应过来,右侧太阳穴忽然挨了重重一击。





凯亚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他的意识恢复地极快,神智回笼的一瞬间就立刻抓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冷水呛得他咳嗽了几声,方才挨了一棍子的太阳穴传来钻心的剧痛,连带着右眼也痛得难以忍受。虽然刚刚被泼了一盆水,整个上半身都湿淋淋的,但他还是能感受到有温度截然不同的黏腻液体缓缓淌下来,粘在头发和绷带上——挨打的位置肯定有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右眼愈合了一半的伤也被扯得裂开······


“呵,醒得很快啊。”


男人正站在他前面,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身后站着刚才的那个“店员”。脑海里快速回溯了一下失去意识前的过程,凯亚意识到是那个“店员”偷袭的自己。


···还是太松懈了。凯亚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正在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双手反剪在背后动弹不得。


“···哎呀,黑吃黑是吗?”


“你很聪明啊,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前任骑兵队长对你信赖有加了。”


男人踢开脚边的木盆向他凑近。他身上的烟味让凯亚一阵恶心反胃。


“用和善和亲切骗取他的信任,然后从背后狠狠刺一刀,啧啧,真是无情···让我猜猜你这眼睛,是给他那一刀没有捅对位置?”


男人抬手在凯亚染血的绷带上按了按。


“真可惜···你的右眼还没有完全恢复吧?我听说过你的身手,凯亚先生,要不是尚未适应视线的死角,你也不会这么轻易被我们抓住。”


见对方皱起眉头想要躲,男人有些粗暴地扳过凯亚的下巴,抓住绷带打结的部分用力拉扯,本就松垮的绷带被一下扯散了。


散开的绷带像飘飞的白色蝴蝶,一圈一圈环绕着落在凯亚的肩上和腿上。受伤的右眼接触到冰冷的空气时凯亚不禁瑟缩了一下。那只眼睛还不太能视物,被亮光一刺激立刻地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从那个还没有愈合的狰狞伤疤上淌下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所谓兄弟的感情真是廉价,”男人扳着凯亚的脸上下打量着那个烧伤的伤疤,“他可伤你不轻啊,可惜了这么帅气的小脸,有多少姑娘会心疼得流泪呢。”


“那你呢阁下?”凯亚忍住痛呼,呲牙咧嘴地反击,“黑吃黑要有资本,更可况对手是骑士团,把我这枚漂亮的棋子玩坏了,你会不会心疼···唔!”


男人显然被这番发言激怒了,他扬手用力一耳光甩了过去。


凯亚被这个重重的耳光打得几乎意识飘离,连感知都断了两三秒。火辣辣的痛刺得视线也跟着一片天昏地暗,脑袋里全是嗡嗡嗡的响声。他偏头淬出一口血沫。


“咳咳···”


他有些迟钝的喘了口粗气,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男人看着他狼狈的模样,从胸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别给自己贴什么高洁的骑士标签,”他冷嘲热讽道,“你也不过是个捧着贿赂来我这儿卖主求荣的家伙而已。那位有钱阔气的大老爷要是知道莱艮芬德家养出你这么个败类,一定会气得从棺材板里爬起来吧。”


凯亚扯着破风箱一般粗糙的呼吸声咯咯笑了起来。


“是啊,”他说,抬起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人,“都是我自找的。”


那颗深邃的十字星仿佛能穿透人心,眼底的薄凉和讥笑看得男人汗毛倒立。伤痕累累的骑士显然已经筋疲力尽,毫无反抗之力,但男人心里却生出不可名状的恐慌和心虚来。这使得他的怒意更甚。


“你他妈······”


“建议还是尽快杀了我比较稳妥,你以为骑士团会为了我而交出什么重要情报吗?”


“有多少算多少。就算没有,敲晨曦酒庄一笔还是绰绰有余的。”


“哦呦,先生您可真看得起我,昨天酒馆里的猫还因为我付不出酒钱赶我出门呢。”


“······”


男人见实在说不过凯亚这张嘴,就干脆闭上嘴巴不再和他说话。没过几分钟,楼上忽然传来的轻微的响动。他竖起耳朵,隐隐约约听到有些许噪杂声在接近。


他松了一口气,有些怜悯地看向半死不活的小骑士。


“那位大人来了。有什么话你直接跟他说吧。”


他面前的年轻骑士却丝毫没有大难临头的觉悟。他异常镇定地望向黑暗中地下室大门的方向,像是在对男人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以后我怕不是连咖啡都喝不到了。”


“什么?”


男人一时没有理解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没等他继续追问,人质身上的绳子忽然自己滑落了下来。凯亚在男人震惊的目光中举起空空的双手,皮肤上还带着绳索勒出的红痕。


他又一次见到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讥笑的眼神。


“你该学会绑紧一点。”


下一秒他敏捷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三两步翻过杂乱的桌面去抢被收缴后丢在墙角的神之眼。男人的反应没有他快,他拔出匕首想要冲过去的时候,地下室的大门突然被撞开,一整队西风骑士鱼贯而入。





这场浩浩荡荡的突袭在黎明时分落下帷幕。大团长法尔伽来视察时,基本的搜证工作都已经接近尾声。他和主持工作的琴匆匆打过招呼,快步跑回楼上去找某个立了功却无福接受赞誉的倒霉蛋。


凯亚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又高度紧张了一晚上,他已经精疲力竭,虚弱得站不起来,困倦得要命但又因为伤口疼痛和反胃的感觉怎么都睡不着,正裹着修女带过来的毯子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听到有脚步声和盔甲与柔软布料的摩擦声向他靠近,他撑着有些昏沉的意识睁开眼,看到大团长半蹲在面前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法尔伽大人···您怎么来了?”


“啧,还认得出你家领导,还没傻。”


于是这位领导抬起手毫不客气地在他的头顶揉了一把,把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加像一团草窝。


“琴说你不肯去教堂,裹着条毯子像冻坏的小狗一样缩在角落里,可怜巴巴的实在看着心疼,让我来劝劝你。”话虽如此,大团长看起来并没有很担心的神色,他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把胳膊肘搭在膝盖上叹息道,“哎呀~小姑娘就是爱给大叔出难题啊,我怎么可能劝得动你呢?巴巴托斯大人亲自来一趟都能给你小子忽悠走。”


凯亚笑得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


“难为您了呀。”


“说真的,”大团长抬手在凯亚的鼻子上一戳,“你就不能做做样子装出配合治疗的态度吗?团长我可是为了你被副团长强迫加班呐。”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可以允许我消极怠工一段时间吗?”凯亚小幅度拉了一下有些下滑的毯子,他觉得有点冷,“接下来城里一定会有人不待见我的,真是令人伤心呀~”


法尔伽盯着凯亚足足看了十秒。凯亚不清楚是否是因为自己有些头晕眼花的缘故,他从大团长一贯散漫随和的表情里看出了一丝隐而不发的悲悯。十秒钟之后他点点头。


“准了。看在美丽的女士担心你的份儿上,我大发慈悲地不扣你工资。”


“记得还我这个人情,臭小子。”





晨曦酒庄在日出时分接到有骑士团马车正在来路上的消息。家仆和工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骑士团为什么在这个点突然派人来访——时任家主退出骑士团之后,双方就很少有明面上的来往了。女仆长爱德琳吩咐底下的人备了些茶水小食,准备迎接这位清晨来访的客人。




远远地看见马车时她有些疑惑——无论是车身上的装饰旗帜还是随行骑士的盔甲,上面明晃晃纹着的都是北风骑士的家徽,显然是大团长法尔伽的私人卫队。当马车停在酒庄门口,里面的人从车上走下来时,大家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早。”


凯亚看起来憔悴极了,连头发都失去了以往柔顺的光泽,头上和眼睛上的绷带还透着血色。他看到众人惊讶的表情时还不忘笑着打声招呼,松开扶着他的骑士的手摇摇晃晃地就要往台阶上走,离得最近的埃泽赶紧去扶他。


“凯亚少爷,您······”


“打扰了,我可以回来小住一段时间吗?”



伤痛真的会让人很疲倦。他现在哪里都不想去,谁都不想见,只想缩在温暖的火炉边抱着膝盖睡到天昏地暗。





他的房间布置和旧宅几乎一模一样。落地灯的样式,墙上挂画的位置,连花瓶和以前一样插着新鲜的嘟嘟莲。唯一的区别是空荡荡的书柜和衣帽架,无一不在说明,这间屋子平时并没有人住······


但是一点灰尘都没有。酒庄的人似乎每天都打扫他的房间。


爱德琳见凯亚有些发呆,看得出他十分疲倦,于是退到房门口,柔声说道:“您先休息,我去端温水过来。”


只转身走出五六步,房间里就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爱德琳赶紧折返回去,推开门看到的是十秒钟之前还意识清明的凯亚脸朝下地倒在了床褥上,侧着脸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拖鞋被直接甩飞到了墙角,连外套都没有脱。她踮着脚尖走过去,轻轻唤了声他的名字。


“凯亚少爷?”


回答她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女仆长轻叹一口气,弯腰把被甩飞的拖鞋拾起来,在床边摆放整齐,然后小心翼翼地帮着脱下他的制服外套,搭在一旁的衣架上。已经累坏了的人在整个过程中都毫无反应,只是在爱德琳把被子盖到他身上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小声咕哝了一句“谢谢”。






这一觉睡得并不好。凯亚陷在几个湿漉漉的梦境里,一会儿是暴雨夜的葡萄架,一会儿是浓烟滚滚的古城废墟,锋利的碎石划破他的皮肤,他隐约感受到了灼热和刺痛。有高温从体内灼烧着他,有冰雪拍打着他裸露的皮肤。极端的冷热渗进骨髓,肌肉都在不自觉地打颤。


皮肤忽然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他从一片混沌的迷雾里挣扎着醒来,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爱德琳和埃泽担心的表情。



“凯亚少爷,非常抱歉摇醒您,但是您看起来很不舒服······”爱德琳用冷毛巾擦擦他脸上的汗,伸手来探他的额头,“有点发烧,您还好吗?”


“···我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干哑得差点没发出声音,接着才渐渐感受到身体的倦怠感。疲倦并没有随着他短暂的睡眠而消减,反而越发沉重了,凯亚感到浑身上下都像棉花一样软塌塌的,没有什么力气,后背全是冷汗,汗湿的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感觉很不舒服。他强撑着头晕目眩,在埃泽的帮助下勉强坐了起来,抬手去摸额角伤口上的绷带,隔着一小段距离就感受到了闷闷的湿热气。


“嚯,还真是···”


看到病怏怏的小少爷扯起嘴角,对着自己的手心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埃泽忽然感到一阵难过和心疼。


“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他敷衍地摆摆手。


“我会吩咐厨房熬好退烧药,然后做一些清淡的粥,您···多少吃一点,”女仆长说着开始有些哽咽,她轻轻晃了晃凯亚的肩膀,“迪卢克老爷如果在这里的话,也一定会这么说的。”


听到某人的名字,像是触碰到了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凯亚没有拒绝,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好”。



断断续续的低烧持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再醒过来的时候,凯亚发觉自己穿着舒适的睡衣躺在床上,头上的伤口和右眼都被仔细地上过药,换了新的绷带。自己穿回来的骑士团制服已经被洗干净熨好,折叠整齐后放在床头柜上。他努力回想了一下昨夜那些不清晰的记忆,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房间里似乎进出了不少人,应该是埃泽帮他换的衣服,爱德琳端来的病号餐里还有一杯热牛奶······巴巴托斯在上,这群人还当他是三岁小孩吗?


走路的脚步还是有些虚浮,凯亚婉拒了女仆们“继续躺着休息”的提议,披着旧外套在葡萄园里来回散步,和装货卸货的工人们打招呼。半个小时之后,爱德琳看他脸上隐约透出了疲惫的神色,立刻强行把他拉进屋按在沙发上,埃泽跑过来把茶几上的酒通通收走,换上各种暖胃的养生茶品和点心。


他有些哭笑不得:“爱德琳,埃泽,我很快就成年了。”


“那也还有好多个月呢,况且您刚刚病了一场。”


“只是太累了而已,烧都已经退了,我真的没事。”


“那·也·不·行!”爱德琳做出生气的模样,叉着腰用命令式的口吻说道,“只要在酒庄的范围内就不行。”


凯亚连连答应,心里暗自感叹,预感果然很准,短时间内他应该是连咖啡都喝不上了。



午后,琴带着骑士团的慰问品造访酒庄。看到凯亚恢复些许精神的样子,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看到你还精神我就放心了。”


凯亚递上一杯红茶,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抱歉让你担心了。来找我是有结果了吗?”


“嗯,我想你应该希望尽快知道。”


琴不安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指。泡好的红茶在陶瓷杯里冒出氤氲的水汽,她盯着水汽犹豫了几秒,仿佛费了很大力气才下定决心。


“这次得来的证据非常关键,大团长也对你的付出表示了赞许,但是伊洛克把自己撇得很干净。昨天我安排对工坊里逮捕回来的那个假店员和男人进行了初次审讯,他们的嘴很严,我们只审出了一些你和他们对峙的细节。还没来得及进行进一步审讯,夜里他们就在狱中突然中毒身亡了。”


凯亚心中一沉。


“搜回来的纸面文件没有什么重要信息,都是些只言片语的边角料,没有办法得出伊洛克和那个地下工坊的直接联系。我会尽最大的努力,但是按照现在的情况看,他的罪责还不足以令他伏法,能做出的最大处罚可能只是革职。”


“······”


“我真的非常抱歉,凯亚,”看到凯亚默不作声,琴感到更加自责,“我会尽我所能,剥夺他的部分政治权利,保证他再也不能接近骑士团;还有,我已经受命主持重审旧案,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克利普斯大人的名誉······我知道这不足以弥补对你造成的伤害,也构不成对你这次功劳的嘉奖。我看过犯人的供词,你在和他对峙的时候,一定······”



说了很多违心的、让自己很难过的话吧?





琴还在搜肠刮肚地寻找道歉和安慰的语句,小心地掂量着用词,凯亚的手先覆了上来。


“琴。嗨,琴,看着我。没关系的。”


少了平日里明快锐利的锋芒,现在的凯亚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和蒙德城那些年轻的冒险家一样,眼里含着温柔和真诚的光。他拍了拍琴的手背。


“这件事本就不完全在我们的可控范围内,我相信你也已经尽力了。”


“可是······”


凯亚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帮我想想怎么向可莉解释我最近不在骑士团吧。大团长送我上马车的时候刚好被她看到了,她蹦蹦跳跳地冲过来非要和我一起······估计现在还在和大团长怄气呢。”



琴用内疚的目光看着他,过了许久,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感谢你的理解。我以古伦希尔德之名起誓,一定会揭露旧案真相。”她把手按在胸口,认真地说道,“但是我依然感到内疚和惭愧。很抱歉,我没有保护好你们,无论是你,迪卢克前辈,还是已逝去的克利普斯先生······获得你的谅解并不能消解这份心情,我希望能通过我的态度,和我日后的行动来弥补。”


这番发言出乎意料,凯亚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很快琴就看到他的眼睛里迅速泛起了一层潮湿的水汽,似乎就要流下泪来的时候,凯亚低头咳嗽起来。


她慌忙凑近去拍他的背:“你还难受吗?要不要我去请芭芭拉过来?”


“···没事。”他的嗓音有一瞬间的破碎,但是立刻就回复了正常,凯亚捂着眼睛的纱布摇了摇头,“不碍事。”


“我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吧,”琴面色忧虑地说道,“大团长也很担心你。”




送琴离开之后,凯亚一言不发地在门口站了很久,家仆们都很默契地没有去打扰他。他目送马车远去,然后看着葡萄园里晶蝶飞舞,看着太阳从头顶一点点向地平线移动,随着天色渐晚,逐渐沉入远处璃月模糊的山峦线条后,留下一点暖橘色的温柔霞光。他久违地感到了“平静”——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战场上是容不得片刻喘息的,自那日以来,他再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放松了。


“凯亚少爷,晚餐的时间快到了,”爱德琳走过来问道,“您有什么想吃的吗?”


“好啊,我想吃堆高高。”


他回头扬起少年特有的灿烂微笑,然后跟在爱德琳的身后,慢慢走进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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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D:

半条坏消息,伊洛克没那么容易扳倒。目前这件事由琴跟进,她应该会尽职尽责。

你只需要静候佳音。




给K:


明白了,感谢你的来信。

埃泽来信说你小病了一场。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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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


【感谢观看】


【试着写了个很短的彩蛋,是凯亚信里提到的端着酒杯去围观伊洛克收拾东西滚蛋】




碎碎念:


1.凯亚被坏人绑架的时候说“昨天酒馆里的猫还因为我付不出酒钱赶我出门呢”


真相是他在熬夜策划这件事的时候喝光了办公室的咖啡,深夜走进猫尾酒馆想买一杯,但是被迪奥娜用白开水和“快回去睡觉”轰出来了


2.我流法尔伽:感觉应该是个敏锐圆滑但是一点都不油腻的帅气大叔?看起来自由散漫,但实际上杀伐果断双商贼高,脑补的时候带入了一点加勒比海盗的杰克+巴博萨


人们以为的:堂堂骑士团长北风骑士,征战无数,传奇冒险经历,自带传说色彩闪闪发光,充满威严


实际上的:经常在路边摊划拳喝酒,工作日哀嚎不想上班,休息日哀嚎不想加班(然后被琴拖去加班),出外勤时会在野外rua狐狸喂猫的可爱大叔





PS 以下失智发言:


新剧情嗑疯了!本枭羽cp/cb人嗑疯了!


迪卢克三观好正,理智而自信,又坚定又温柔,晨曦酒庄还缺女仆吗我给爱德琳打打下手就行QAQ


凯亚的迷茫和难过都好真实啊,眼罩背后是哥哥留下的伤疤这不是更涩了吗(ノ=Д=)ノ┻━┻mhy你坏事做尽


除了狂欢之外也围观了争议和破防的言论,也能理解为什么有小伙伴不喜欢这次剧情和设定,不过这只能说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反正我自己是更喜欢这俩了(捂脸)

  

至于为此吵架或者人身攻击的emmmmmmmmm,姐妹不至于不至于

  

一直喜欢某个角色并慢慢了解他们,陪他们成长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开开心心磕CP最重要啦

  

  

  

  

这波彩蛋信息量大得可以的,我tm直接进行一个新建word文档的磕(撸袖子)

【枭羽】难觅(一发完)

老爷在外游历的三年间遇到出差的凯亚的故事!

是刚刚被北大陆组织救起来的迪迪和依然是庶务长的凯凯

 

原作向,8k字中篇,有糖有刀

 

是来自 @没有任何学习能力 和 @长轩  的点梗

(咕咕了半年才写出来的我是屑)

 

审核爸爸您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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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冰冰凉凉的东西拂过面颊,迪卢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大脑不甚清醒,卧室里的光线很暗,但是熟悉的气息和温柔的抚触让他很快反应过来。

 

“父亲···?”

 

他看不太清父亲的脸,只看得到门外漏进的暖色灯光印在他下巴上的一圈浅浅胡渣的轮廓。酒庄主人制止了迪卢克想要坐起来的动作,声音很轻很轻:“好好躺着。凯亚守了你一晚上,刚刚才睡着。”

 

他偏头去看趴在病床边的弟弟。凯亚的大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头发乱糟糟的,一手被枕在额头下,掌心虚虚地护着自己被扎着点滴的手背。他的指关节上有墨水的印迹,身上的骑士制服还没换,一看就是忙碌了一整夜之后又马不停蹄地跑过来照看自己。此刻他睡得正沉,克里普斯的外套搭在他身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肩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年轻的骑兵队长一声不吭,只有眉毛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克里普斯心疼又无奈地叹了口气,用冷毛巾来擦他脸上的汗。

 

“烧快退了,但是这绷带和药必须还要老老实实上三天才准拆,”他伸出三根手指在伤员眼前晃了晃,“三天哈,一分钟都别想少。”

 

“您怎么来了?”迪卢克开口提问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哑,“您今天应该还在璃月。”

 

“还不是因为你个小傻子把自己弄成这样。”克里普斯戳了一下迪卢克的脸颊。自家的傻儿子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证明自己没事,被再次坚决地制止了:“说了别动,右腿还有夹板。想再挨丘丘人两棍子吗?”

 

“···右腿不是被丘丘人打的,”难得因为受伤而安静的小骑士小声嘀咕,“是跑得太急在石头上撞的。”

 

略带委屈的语气让克里普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爱怜地揉了揉迪卢克散开的红头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保护了同伴,完成了任务,你做的很好···不愧是我的儿子。”

 

“我只是希望你保护好自己,亲爱的。”

 

父亲的手掌挡住了大半光线,伤愈中的少年贴着那份温暖昏昏欲睡,意识消失前最后的记忆是父亲为他掖好被角,隔着被子轻轻拍着他的胸口,低低的声音带着几分内疚,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唉,我是不是对你太苛刻了···”

 

他很想再和父亲说说话,然而身体的沉重和倦怠轻而易举地战胜了他的意志。少年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

 

迪卢克再度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旧木屋的天花板,柴火细微的噼啪声和药水沸腾的咕嘟声伴随着意识的回笼渐渐清晰起来。他闭上眼睛缓解随之而来的眩晕和伤口的剧烈刺痛。嗓子干得冒烟,他咽了一口唾沫却立刻皱起了眉头——喉咙疼得仿佛吞进了刀片。

 

“醒了?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身旁传来观察者冷冰冰的声音。他实在是太疲倦了,逃避似地把头转向墙壁一侧,低低地回了一句“抱歉”。

 

红色的邪眼躺在他的枕边,安静而不容抗拒地昭示着刚才的梦境已然消散。

 

父亲和凯亚都不会来。

 

 

 

 

时间倒回半天之前。璃月和须弥交界的某个边陲小镇。

 

此处离那片茫茫无边的沙漠已经很近了,气候比其他璃月境内的城镇要干燥的多,偶尔还有沙暴侵袭,整个城镇都被笼罩在漫天黄沙之下,呼吸都是一股土味。但是每次沙暴过去,夜晚的星空总会格外璀璨清朗,因此也吸引了大批旅人和冒险家前往。

 

 

迪卢克被允许下床走动的那天正好是这样一个夜晚。此番死里逃生让他躺了整整两个星期,起先状态不好的几天还比较安分,后来随着精力恢复,他就迅速显露出了前骑兵队长的工作狂潜质。观察者走进房间,第四次看到迪卢克坐在床榻上看情报资料时,她轻轻摇了摇头,发出无奈的叹息声。

 

裹满绷带的青年以为她又要苦口婆心地劝他放下资料先休息,于是先发制人:“五分钟就好。”

 

话音未落,他的大衣和斗篷被丢到了被子上。

 

“下床去外面走走吧,今天的星空很漂亮。别走太久就行。”

 

“···?”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观察者走到门边转过身,表情复杂地看向病床上的青年,兜帽下的绿色眼睛里有一层厚厚的化不开的情绪。

 

“不知道你想不想见,但还是告诉你一声···主街那边来了骑士团的人,似乎是有会议。”

 

手里的纸张不自觉地被攥出了褶皱。青年低着头,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回了一句听不出情绪的“我知道了”。

 

 

 

 

主街,宴会厅。

 

一般情况下,这类商务合作是不需要琴亲自到场的,奈何这次的主办商极力邀请,实在是盛情难却,恰逢工作清闲,她便应邀访问了这座小镇。

 

合作很成功。琴走过大厅想去找主办商人敬最后一杯酒时,看到凯亚正站在雕花门柱的旁边,出神地看着墙上的一幅画。她走近想去叫凯亚,却在看到画的内容时欲言又止。

 

那是一幅璃月的山水画,背景是绝云间云雾缭绕的山峦,一位孤独的侠客走在山路上,扶着斗笠的帽沿回头去望高空中的一只翱翔的苍鹰。画师的工笔极为传神,鹰的羽翼和利爪都被勾勒出细腻的光泽和轮廓,看起来非常的迅猛而有力。凯亚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只鹰,不知为何,琴感觉他整个人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鹰啊······

 

心思敏锐的琴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她正斟酌着词句,想另起一个话题岔开凯亚的注意力时,一位商人笑着向他们走了过来。

 

“琴小姐,凯亚先生,原来二位在这里啊。”

 

只半秒钟,琴感到凯亚身边生人勿近的气场瞬间消失了。青年转过身来,露出的是一张完美无缺的笑脸。

 

“伊斯梅先生,哎呀抱歉,您的收藏实在精美,这幅访仙图让我不禁看入迷了。”

 

凯亚后退小半步,把拳头贴在胸口优雅地行了一个骑士礼。

 

“想不到西风骑士团的庶务长大人竟有如此好的眼光,看得出这是访仙图呀,”商人笑道,“这幅图出自璃月名手,画的是侠客访仙途中所见之景,不过也有传闻说这是仙家笔墨,画的是仙人本人看到的场景······不过年代久远,这些说法都无从考证了。”

 

这位商人和那些油腻矮胖的暴发户不同,他身材清瘦,为人儒雅温和,虽然是纳塔人,但是学识和谈吐都很像须弥教令院那些博识的学者。可惜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眸出卖了他,即使隔着镜片,琴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总是带着暗戳戳的打量,令人很不自在。一旁的侍从恭敬地呈上一个托盘,三支看起来就造价不菲的水晶玻璃高脚杯里各盛着小半杯酒。

 

“不多说了,最后敬一杯酒,祝二位返程顺利。”

 

琴礼貌地点点头,正想伸手去拿,凯亚的手却挑衅般地从她和商人中间横了过去,手指灵活地一转,勾起了琴的那杯。

 

他晃了晃酒杯,低头闻了闻,然后摆出一幅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嚯,先生您偏心呀~代理团长大人的这杯可是伊慕的白葡萄酒,我的这杯怎么就是普通的葡萄酒呢~”

 

商人眉眼间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他显然没想到凯亚能闻出来,侍从慌乱地道歉道:

 

“非常抱歉,伊慕的白葡萄酒刚好倒完了,您不介意稍等的话,在下这就去再开一瓶······”

 

“哈哈没事,开玩笑哒。”凯亚立刻收起了刚才那副可怜的模样,他故作调皮地向琴眨了眨眼,“我就厚着脸皮沾一沾代理团长大人的光,讨这一杯就行。”

 

 

许是伊慕的白葡萄酒太过美味,一杯敬完,琴感觉凯亚的眼神都开始迷离了。他在商人礼貌地道过别准备离开时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唉,别这么急着走嘛,伊斯梅先生,”他笑得一脸天真烂漫,“知音难觅,不如为我讲讲这副画吧?”

 

连琴都注意到商人的脸上闪过了一丝肉眼可见的窘迫——凯亚的行为出乎意料甚至带着些许冒犯,显然不符合外交礼仪,但他似乎没有轻易放过商人的意思。他一边“哎呀阁下对艺术的品味和理解让我深感自己的浅薄,请务必再指点一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一边牢牢地抓着商人的手腕,连拖带拽不依不饶地朝挂着画的墙壁走过去。商人局促地赔着笑想挣脱,但碍于权贵们还在场,只能任由凯亚一路拉着他。

 

两人站定在画前,凯亚抬手就搭上了商人的肩,弯着腿直接把半边身体的重量挂了上去,就像在蒙德和酒客喝酒一般肆无忌惮。他转头看着商人,眼眸里的光飘忽不定闪闪烁烁,嬉皮笑脸道:

 

“在下不胜酒力,似乎有些喝醉了,先生不会介意吧?”

 

“嗨呀,哪里的话。”

 

 

两个人仿佛璃月的某些穷酸而心高气傲的考古学者一般,堂而皇之地聊着艺术和历史的高雅话题,从稻妻的海祈文化到枫丹的蒸汽技术越扯越远。眼看着再说下去就要涉及到敏感话题了,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

 

“打扰二位非常抱歉,凯亚,时间差不多···凯亚?!”

 

 

后半句话在看到青年的满脸冷汗和嘴角淌下的血迹时陡然转变为愕然。琴震惊地看着凯亚慢慢转过脸,就那么任凭鲜血滑过下巴滴答落在衣襟上,而他本人仿佛没感觉一般,对着身旁已经开始惊慌的商人咧嘴露出一个血淋淋的微笑。

 

“···先生,刚才那杯本来应该给我家团长大人的酒里,你放了什么?”

 

眼见事情败露,商人挣扎着想要甩开几乎把全部体重都挂在自己身上的骑士团庶务长。琴再顾不上任何外交礼仪了,她一把抱住瘫软下来的凯亚,同时空出的一只手直接召唤出一道猛烈的风压,把想要逃跑的罪魁祸首当空重重挑翻在了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台阶上。

 

 

 

 

“大团长不在,想伺机给我们下马威的人太多了。我不能表现得太敏锐,这样你才有机会抓到把柄。”

 

半小时后,宴会厅门外混乱的人群间,躺在急救担架上的青年对琴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他反握住琴伸过来的手,在对方想要开口争辩时又补了一句。

 

“不能是你。”

 

有力无气的声音像是沉重的鼓点重重敲打在琴的心上。太阳穴突突直跳,少女在愤怒和无奈中迅速红了眼眶。而青年此刻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清醒的神智,凯亚的头慢慢歪向一边,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识。

 

 

 

 

迪卢克在主街入口远远地看着那群穿着熟悉制服的骑士。西风骑士的徽记就像那时耀眼地张扬在自己胸前一般,醒目而骄傲地印在骑士们的胸口。

 

梦里父亲粗糙而温暖的大手遥远而真实。那样真诚的、温柔而强大的人,却在英雄般的战死后被骑士团剥夺了荣誉。然而历过生死一劫,迪卢克再无法燃起先前那般灼热的愤怒,他只是神思复杂地看向骑士们胸口的徽记,内心的一角泛起不该存在的酸楚和失落。

 

远处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敏锐地捕捉到了刀剑相击的声音,迪卢克立刻转头望向混乱发生的方向。会场似乎是发生了骚乱,他看到有一队骑士团直接撞开大门冲了进去,里面灯光和火光闪烁,乱作一团。他下意识地就要往那边跑去,跨出两步,腰带上的邪眼在晃动中与皮带的金属扣相击发出冷硬的脆响,这一声仿佛警钟一般,让他生生停下了脚步。

 

手指慢慢覆上胸口。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感受到下面厚厚的绷带。现在出面只会暴露自己,更甚者,暴露组织的存在,况且以自己现在的状态······

 

胡思乱想间,会场里已经有几队人冲了出来。人群爆发出些许惊呼,路人在后退过程中挤到了一起,迪卢克被推得连连后退。他费力地穿过拥挤的人群想要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正好看到为首的那队人提着担架快步从面前跑过。

 

“让一让!都让一让!!”

 

他来不及去辨别那些人是否是自己曾经的部下,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担架上的人无力垂下的手,视线顺着衣袖往上,落在了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罩和墨蓝色长发上。

 

 

 

凯亚?

 

 

迪卢克心中陡然一惊,翻涌上来的苦痛与憎恨在一瞬间险些让他失声喊出来。他几乎是有些失态地撇开视线,用力拉低兜帽的帽沿侧身退回人群之后,踉跄了两步扶住路灯才没让自己摔倒。

 

骑士团的队伍从他身后穿过。青年浑身僵硬,倚靠在路灯的杆子上无法动弹,他不敢回头去看,只能听见杂乱的脚步和粗重的喘息声,若干前同僚的熟悉声音在焦急地喊着“去叫医生”。紧接着,大批卫兵涌入主街疏散人群,戒严场地,围观民众意识到出了不得了的事情,像是收到惊吓的鸟群般惊惶地四散而去。

 

混乱的人群中,某个不起眼的背影慢慢地向后街的方向走去。

 

 

 

 

骑士团在后街的暂居之地是一家不大的旅店,此刻正里三层外三层地被骑士戒严着,正门口不时地有人进进出出,每个人都神色匆忙一脸凝重,他们都知道,此刻生死未卜的人是他们重要的庶务长。

 

迪卢克守在街角阴影处默默地注视着那一侧的动静。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分不清是气氛的沉重还是伤口带来的不适让他产生了令人难受的窒息感。过了半个小时又或者只有十几分钟之后,他看到琴领着几位异国的医生走出来。

 

那是他离开蒙德之后第一次见到琴。那时稚嫩的后辈已经成长为了出色的骑士,看到少女挺拔的身姿和腰侧的长剑,迪卢克心里生出一丝怀念来。

 

他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他们的交谈。

 

“···毒物已经清理干净,但是呼吸道灼伤比较严重,明后两天会比较难熬,但是他会恢复过来的。”

 

骑士们都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然后纷纷向医生郑重地行礼致谢。

 

看样子,似乎是没事了。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瞬间迪卢克大脑一阵眩晕,疲惫一下子都涌了上来。他后退两步贴在背后的墙面上,用力地深呼吸着,平复着自己狂乱的心跳,拳头攥紧又松开。过了许久,他才慢慢转过身体,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

 

情感总是比理智先一步出卖内心。他无声地嘲讽着自己没有由来的紧张。

 

 

 

夜闯骑士团住处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即使到了很多年后,迪卢克回想起这件事,还是会感叹自己的不成熟。但他明白,就算时光倒流,再回到当时的现场,他也一定会再次做出不成熟的选择——那就是冒着被守卫发现的风险,夜闯时任骑士团庶务长的房间。

 

 

 

“···凯亚?”

 

仅仅只是低声唤了那个久违的名字,他就有些控制不住地想要流泪了。迪卢克不常流泪,眼泪昭示着他不允许展露的脆弱,仅有的几次也是在实在无法自控的场合,比如举起剑刺向最敬爱的父亲,比如孤旅的某个月夜难以抑制的悲伤与苦痛。却没有任何一次是像现在这样,混杂着憎恨、喜悦、悲伤、愤怒、意外、茫然、担忧,这般复杂的情绪揉在胸口,堵得他的心阵阵抽痛。

 

在离开蒙德以前,他从来没有和凯亚分开这么久过。

 

室内没有点灯,光线很暗。凯亚静静地躺在床上,看起来虚弱极了,头发散在枕头上,紧闭着眼睛,流银般的月光泻了他一身,显得他整个人像个被划伤的脆弱的布偶娃娃。他的呼吸声非常浑浊,偶尔夹带着几声低低的近似呜咽的呻吟,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眉毛轻轻地皱在一起,一只手紧攥着胸口的被子,看起来很冷——他刚来的那天雨夜,发着烧躺在客房里意识不清的时候,也是像这样攥着被单,咕哝着“冷”。

 

那时候有他,有父亲。但是现在父亲和他都不会来。

 

 

迪卢克很想走过去坐在床边,握紧那双无力的手,为他擦去冷汗,揉揉他的头发,帮他掖好被角,就像作为兄长理应做的那样······就像父亲曾经为他做的那样。但是他现在只能四肢僵硬地站在窗台边,再无法向前迈出一步,仿佛再缩短一段距离,本就山呼海啸的心痛和酸楚就会汹涌地让他的防线崩塌成碎末。

 

就像那个伤痕累累的雨夜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

 

他拼命为自己做着思想建设,这时,病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喘息。迪卢克一惊,想要立刻翻出窗台逃离,却在转身的一瞬间用力过猛扯到了自己的伤口,他立刻扶住窗台咬牙忍下一声痛呼。衣料摩擦和与石墙相撞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动静很大,凯亚慢慢偏过头,朝向窗台的方向,原本紧闭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迪卢克毫无防备地撞进了那片熟悉的星海里。蔚蓝而温柔的,沉静如水,又因为不甚清醒而像蒙着水雾一般朦胧。他看到凯亚眼里的光闪烁了一瞬,似乎是想要努力睁大看清他,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带着灼热的湿气,吐出了两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父亲?”

 

语气里带着卑微和疑惑,还有一点点欣喜。

 

迪卢克内心大恸,表面的镇定几乎要维持不住。他不敢再回头,不顾伤口的疼痛挣扎着从窗台翻了出去,一瘸一拐地逃离了房间。

 

 

 

 

城镇边缘的,离沙漠最近的驿站。

 

一小支车队在驿站门口紧急集合。为首的商人和手下最后清查了一遍物资,正准备驾车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就忽然听到路口传来一个冰冷的声线。

 

“纳塔商人,布鲁斯·伊斯梅对吧。”

 

在被点名道姓之后,商人才猛然发现大路正中央站着一个幽灵般的身影,那双死神般的血红色眸子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感波动,像是一具被操控的人偶。

 

尽忠职守的手下立刻挡到商人前面,大声呵斥:“什么人!”

 

红发青年没有回答。他摘下自己的兜帽,翻手亮出邪眼,红黑的浑浊火焰附着在银白色的锁链上,在清朗美丽的星空下,洪流般缠绕了一身。

 

 

 

主街的骚乱很快就传到了观察者这里,更加离谱的是,传来的情报里居然还带着邪眼元素力痕迹出现的报告。

 

“观测到火元素力出现,派出侦查,驿站方向出现死伤······难道那家伙跑那么远?!”

 

观察者当即就把事实真相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急得正要派人出门寻找,却刚好看见失魂落魄的迪卢克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在同伴的惊呼声中直接倒在了地毯上。

 

重伤未愈状态下强行驱动邪眼的代价并不小,当晚他就发了一场高烧,来势汹汹地险些把捡回来的命又搭进去。观察者气得想要骂他一顿,但是看到醒来的青年茫然又憔悴,面孔苍白到看不出血色,却还忍着伤口发炎的钝痛不肯出声,又感到于心不忍。

 

“你这条命很珍贵,不要随随便便糟蹋了。”她看向那双黯淡无光,却依然火红得像是在燃烧的瞳眸,把水杯递过去,“你还有很多想做的事,对吧?”

 

迪卢克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这般的削肉挫骨,这般的毁灭与重生,刀刻斧凿般地磨出一身血淋淋的傲骨。他会肩负着这样的觉悟,一步一步走下去。

 

 

 

 

 

【尾声】

 

很多年之后。

 

 

“所以,当时那个人是你?”

 

凯亚停下倒茶的动作,一脸惊讶地望向坐在沙发上的迪卢克。后者盯着茶几上的三层大蛋糕发呆,没有回答。

 

青年也没有气恼。他一手端着一只茶杯走过去,先把其中一杯硬塞进迪卢克手里,紧接着麻利地溜到另一边,抓起占着位置的抱枕一把甩向对面的椅子。可怜的抱枕撞到椅背,被弹飞到了地上。完成这一系列的操作后,凯亚心满意足地在迪卢克身边的空位坐下,钻进他的怀里,脑袋枕着毛茸茸的红发,还不忘抬起迪卢克的胳膊环到自己肩上,把自己强行搂进对方的胸口。

 

“满意了?”

 

“相当满意。”怀里的人转过头,嬉皮笑脸地看着他,眨巴着那只闪亮闪亮的十字星眸子,举起手里的红茶杯。

 

两只红茶杯轻轻相碰。迪卢克抿了一口茶水,看着蛋糕顶上摇曳着暖黄色火光的小蜡烛,嘴唇动了动,似乎开口想说什么,但是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天理之战已然结束,邪眼消亡,再不会有类似父亲那般的悲剧发生;骑士团重审旧案,公示了黑火案的真相,追授给了父亲应有的荣誉;异乡少女在漫长旅途的尽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血亲,两人已经携手去往下一个世界······

 

以及最重要的是,凯亚再次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巨大的生日蛋糕是旅行者离开提瓦特前特意找璃月的糕点师傅定做的。运货的小哥搭着热气球千里迢迢走了一夜,在这天一早敲开了酒庄的大门,把蛋糕送到了家门口。接到这个惊天大礼的迪卢克僵在了原地,凯亚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货运小哥把蛋糕搬进门。

 

生日对于迪卢克来说有着复杂的意义。诞生于世的喜悦,亲手杀死父亲的痛苦,与凯亚决裂的悲伤······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能平静面对这一切,但每每想起,心头还是会有一个小拳头,一下下弱弱地而又不可抗拒地敲打着。

 

旅行者的贺卡留言总是简单而有效:“送上生日祝福。您该走出来了,相信克里普斯老爷也一定希望您能快乐。”

 

“生日快乐,老板。许个愿吧。”

 

许愿?还能许什么愿望呢?

 

平安无事已是万幸,能与旧事和解更是难以奢求,于他来说,似乎一切都已经得偿所愿。迪卢克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不自觉地摩挲着,见他半天没有反应,凯亚看出他心情复杂,于是抬起酒杯戳了戳他的脸颊:“老板,荣誉骑士小姐送来这么大一个蛋糕,不许愿的话就亏了。”

 

“我希望······”

 

“希望?”

 

“希望···很多年之后,在那个世界再见到父亲的时候···”

 

凯亚侧过头看向眼底流露出些许寂寞的义兄。

 

“虽然不想打断你的真情流露,但是生日能不能许点儿阳间的愿望啊哥···啊好,好,我闭嘴。”

 

迪卢克花了三十秒钟来整理被这句话破坏得一塌糊涂的氛围。他看着摇曳的烛光,犹豫再三之后慢慢开口道:

 

“我只是想再见到他的时候,他能再摸摸我的头,对我说······”

 

“‘做的很好,不愧是我的儿子’。”

 

 

 

【FIN】

 

【感谢观看】

 

碎碎念:

1.经历了很痛苦的一段时间,工作和身体都一团糟,所以笔下的迪迪多多少少也有些崩溃和脆弱,希望生活能尽快恢复正轨QAQ

 

2.我流克利普斯老爷:虽然游戏里描述他的笔墨很少,但是我觉得从迪卢克现在的样子多少能看出他父亲的影子

克利普斯老爷一定是一个很细腻很温柔的人,是一个很棒的父亲


3.商人的名字来自于泰坦尼克号,伊慕酒庄这个名字是随便百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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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羽】并肩(下)(完结)

虐身虐心高虐警告!但是甜甜的HE  
 

下篇字数8.5k,一起发完啦

食用说明见前几篇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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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审核爸爸最后一篇了,您请行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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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选择

 

 

迪卢克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在一个固定的指令下持续不断地重复某个动作,直到彻底瘫痪之前,都会永无止境地延续。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希望,这短暂而又漫长的一天成了禁锢他的枷锁,无形的伤痕开始拖延他的思维和行动力。

 

他的外表依旧是那个强大的蒙德无冕之王,可内心早已千疮百孔。

 

可是迪卢克深知他还不能停下。或许身体早已麻木,但是他的灵魂依然依然执着地驱赶这具空壳继续前进。满手沾着凯亚的血的恐惧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一日无法逃脱这场噩梦,他就永远也无法摆脱这份沉重的罪恶感。

 

 

凯亚第三十六次死去后的早晨,他照常来到千岩军驿站,却没有见到旅行者。路边指示牌上停着传信的夜枭,凯亚正半蹲在它面前,百无聊赖地逗它玩。

 

“你截了我给旅行者传的信?”

 

“对。不想让她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迪卢克看着凯亚。他从来没有见过凯亚这样的表情,虽然他还在和往常一样笑着,但是眼神里是满是如水月色一般清冷和苍凉的光,他无法判断这背后的情绪是什么。

 

 

“我想回前线。”

 

迪卢克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凯亚依旧带着万年不变的温和微笑,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想回前线。”

 

吐字清晰,语气平静,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其中的含义:他想放弃了。

 

气氛沉默了几秒钟。迪卢克心里腾起无名怒火,但他斟酌着词句,尽力用镇定的语气包裹着让他的话语显得不那么伤人。他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凯亚:

 

“回去的话必死无疑,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我清楚,但是我还是想回战场。”

 

“回去,然后死在深渊法师的攻击下?”

 

“继续逃下去结果也一样。“

 

“还有很多方法没试过,你怎么知道结果会一样。”

 

凯亚从胸腔里发出叹息声,然后朝迪卢克的理智下达了最后一击。

 

“不用麻烦了,你救不了我的。“

 

 

迪卢克单手扯过凯亚的衣领直接把人怼到了围墙上,丝毫没有收敛自己惊人的力气。毫无防备的凯亚被猛力一推,后脑直接撞到了砖石上,瞬间的疼痛让他的视线天旋地转,贴着墙壁就要倒下去,迪卢克立刻抬起另一只手拽住他的绒毛披肩,把他整个人生生提了起来。

 

“你他妈再说一遍?”

 

视线还是花的,凯亚只能凭借粗重的呼吸方向判断迪卢克的位置。只有一点可以确定:迪卢克很生气,非常生气。

 

他对着声音的来源轻笑道:

 

“对我温柔一点呀老爷,不然我还没死在轮回里就死在你手上了······呜!”

 

压在胸口的力道有增无减,凯亚的肋骨被硌得生疼,连带呼吸都跟着急促了起来。他挣扎着去拽迪卢克的衣袖,然而任凭他怎么拉扯,对方都纹丝不动。

 

“你以为我很愿意赶你这趟浑水?”迪卢克的面孔逐渐从一片混沌中显露出来,好看的眉眼拧到一块,目光里满是滚烫的怒意,整个人都紧绷着,皮质的手套因为过于用力而被拉得变了形,“你以为我愿意?你当我看你死了多少次?”

 

迪卢克鲜有情绪失控的时刻。游历七国归来后他就把喜怒哀乐都隐藏在平静无波的外表下,肩负起经营酒庄和在黑暗里守护蒙德的责任,一身少年稚气被岁月铅华悉数洗去,剩下的只有历练过后的沉着与坚韧。可他现在却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毫不掩饰地散发着危险和敌对的气息,连空气里的温度都跟着上升了起来,火元素力似乎随时会从他的指尖爆发席卷一切,把面前的凯亚烧得灰烬都不留下。

 

像极了决裂的雨夜里与他刀剑相向的那一刻。凯亚这么想着,从心底发出一声破碎的浅笑。

 

“我的命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迪卢克?”这话说出口的同时,一颗泪珠从十字星的眼眸里涌了出来。

 

迪卢克愣住了。

 

凯亚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灰蓝的眸子被逆光里被照得几乎透明,就像一颗没有感情的玻璃球。只有涌出的泪水在他的脸上滑落,留下一行不甚清晰的泪痕,像是雨天路边摊位上没来得及收起的陶瓷娃娃,空洞的眼里都是湿漉漉的水迹,美丽而又脆弱。

 

“你明白的,我的价值到此为止了。”

 

“我的生死左右不了这场战局的结果。无论深渊如何垂死挣扎,西线今天都会大胜,一切都将结束。一旦离开战场,我就再没有留在骑士团的理由了。”

 

“即使是自由之都,也没有叛徒的容身之处,况且我本就不属于这里。为蒙德战死沙场还能落得英雄之名,日后被吟游诗人传唱呢。对我来说,就此消失最好的解脱。”

 

凯亚轻轻地把迪卢克的手从自己的衣襟上推开。他的嘴角依旧上扬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眼里的悲伤像是要溢出来一样柔软而又虔诚。

 

“你被困在我死亡的这一天不断轮回,也许是天理遗留给我的诅咒。既然命运注定我要在今天日落时死去,那就如它所愿吧。之前都是被杀,那么我自我了断的话,结果肯定会不一样,说不定你就可以逃脱这场噩梦了。”

 

“没关系的,迪卢克······我没关系的。有你这份心,我就很知足了。”

 

“你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吧。”

 

 

红发青年无言地看着那张流泪的面孔,而后慢慢地松开手,指尖顺着胸口滑落。

 

在这段对于别人来说只有一天,对他来说已经重复了一个月以上的漫长时光里,他无数次地注视自己的义弟。

 

他发觉漫长年月以来自己竟从未认真花时间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审视这只花孔雀。狡猾的、机敏的、脆弱的,用华丽的掩饰遮盖如冰封雪原一般天寒地冻的心,从那些年跟在他背后怯生生看向父亲的瘦弱少年,一路走到能与他并肩而立。

 

他发觉漫长轮回里那一次又一次的鲜血淋漓,都不及现在这行眼泪更让人心碎。能击垮自己的从来就不是强敌或难局。父亲去世后他以为自己已经没了软肋,兜兜转转这些年,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欺骗不了自己的内心。

 

他发觉漫长梦魇之中,即使是最坏的噩梦里,凯亚也从未在他面前流过一滴眼泪。眼泪让凯亚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易碎,就像葡萄架上那些携带着流光的风晶蝶。

 

可凯亚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弟弟应该永远是那个守护蒙德的骑兵队长,像棋手一样操纵着庞大的暗网,在两杯午后之死的时间里,用看似漫无目的的闲聊地把蠢货们的情报套到连渣都不剩,一通挑拨离间之后用阴谋阳谋把每一个企图对蒙德或者对自己不利的事件直接掐灭在黑暗里,中间还不忘性格恶劣地玩弄一下骑士团的同伴,然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陪着旅行者继续游历山山水水。

 

那才是他。

 

那才是那个骄傲而又欠揍的他呀。

 

 

 

“······你想好了吗。”

 

迪卢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因为凯亚的回答和他想的一模一样:“想好了。”

 

所以一切又回到了一个多月前的那一天,他走进帐篷,只看到了冰冷的尸体,他以为自己从今往后都将孤身一人;在不断努力了一个多月之后,一切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接下来的生命注定将是一场永恒的孤旅。

 

失去并肩之人,旅途还有何意义?

 

 

 

迪卢克觉得大脑和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在他从失魂落魄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凯亚的佩剑已经被自己拿在了手上,手腕一转,指向自己的心脏。

 

 

“好。我陪你。”

 

剑尖抵着胸口,刺了下去。


 



 

八  决断

 

角色对调的感觉很奇妙。

 

原来死亡也并没有那么可怕。他不觉得疼,只觉得冷,好冷。自从获得火元素力之后,冷对于他俨然已经成为了新奇的体验。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凯亚慌乱地想要帮他止血,深蓝的衣襟和袖子染红了一大片,手套被随意丢在一旁。凯亚企图拔掉那把依然刺在心脏处的致命长剑,又怕对迪卢克造成二次伤害而不敢贸然行动。意识涣散前最后的记忆是躺倒在地上,似乎有骑士和牧师从后面跑过来,凯亚抓着他的手,在耳边不停地呼喊他的名字。

 

“迪卢克,别睡,别睡···求你了。”

 

他没有力气,只能轻轻回握一下凯亚的手以示回应。那双总是冰冰凉凉的手在此刻不知为何格外炽热,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递过来。

 

原来冰霜也可以这么炽热。幸好冰霜依然这么炽热。虽然他此生将尽,但是在生命的最后有弟弟陪伴在身边,足矣。而且很快,很快他们将在另一片星空重逢。

 

他这么想着,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迪卢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一个好梦了。

 

梦里他招呼小男孩和他一起去葡萄园里玩,两人在树上找到一个塞满糖果的大宝箱,乐得差点从树上摔下来;梦里身姿挺拔的少年和他打赌他什么时候能得到队长选拔的提名,最后输给了对方两千摩拉和两盘野菇鸡肉串;梦里英俊的青年推开酒馆的门和正在喝酒的宁禄热情地打招呼,成功地把宁禄吓跑之后,又悠悠地飘到柜台前向他讨价还价。

 

“午后之死买二赠一嘛,赠一杯蒲公英酒也行······嘁,老板真小气。”

 

这像是临死前的走马灯,但又不完全是。据说一个人临死前,眼前会快速闪过生前的各种回忆,但是迪卢克的这些回忆里没有蒙德,没有酒庄,甚至没有出现父亲,有的只是那个从小到大与他并肩而行的身影。

 

命运会这么偏心地剔掉其他内容,把他最后的记忆都塞满某个欠揍的混蛋吗?

 

 

他的意识在沉眠里浮浮沉沉。

 

有温暖而轻柔的风和琴声从领口滑过。

 

 

 

迪卢克没有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他还没来得及睁眼就感受到了胸口的剧痛,这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别动,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吗?”有人按住他。

 

意识仍然不清醒,但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他整个人触电般地颤抖了一下。慢慢侧过视线,迎面遇上的是凯亚混杂着担忧和喜悦的目光。

 

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挣扎:“你······现在······”

 

“我没事迪卢克,”凯亚的声音哑哑的,在他耳边快速而小声地解释道,“我没有死。”

 

呼吸很痛,耳畔还带有嗡嗡嗡的耳鸣,他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听清凯亚在说什么。视线在凯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面前这个略显疲态的大活人确确实实是他的弟弟之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

 

天色很暗。一片洁白无垠的如水月色透过窗格静静映照在不大的窗台上,空气中细小的浮游灰尘在玻璃反射的隐约星光下闪烁。

 

深夜了。他已经好久没有见过深夜的月色了。

 

 

 

“现在是······?”

 

“现在是第三天晚上,迪卢克。”凯亚用力地握着他的手,声音像在哭又像在笑,“你昏迷了三天,我差点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没事,我们逃脱了那个死亡循环。”

 

逃脱了那个死亡循环。现在是第三天,凯亚说他没有死,他们成功脱离了那个无尽的轮回噩梦。

 

在接收到这个令人如释重负的消息之后,内心深处那根时刻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迪卢克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就立刻又陷入了精疲力竭的沉睡。

 

 

 

 

 

 

“你说死生自有天定,可他是最不信命的人。”

 

三天前,凯亚抓着医生的衣领这么怒吼道。

 

那时候怎么看都为时已晚。驿站的医生做了紧急包扎,但是当牧师们赶到的时候,迪卢克的心跳和呼吸确实已经停止了,几个千岩军都已经开始联系往生堂的仪倌小妹。是凯亚强烈要求在场的医疗人员必须继续抢救,才生生地从死神手心里抢回了酒馆老板的命。

 

“谁都没有想到您还能再活过来,非常抱歉,就连我都要放弃了······”旅行者来看他的时候,趁凯亚去帮忙拿药的间隙小声告诉他,“凯亚一直坚持要大家救您,他差点都要对千岩军拔剑了,我拦着他才没有动手。我认识他这么久,还没有见过他那么失态呢。”

 

迪卢克没有回答。

 

 

 

把胸口捅对穿的后果显然不好受,治疗的麻醉效果过去之后伤口隐隐作痛,长时间的疼痛往往比短时间的剧烈运动更消耗体力。接连数天迪卢克都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脑袋昏沉得不行,没有力气说话,甚至没有办法抬左手,不然就会扯到左胸的刀伤。为了防止伤情恶化,牧师们没办法立刻送他回酒庄,加上混战期间伤员很多,贵公子也得不到良好的修养条件,纵使芭芭拉治疗得再好,红发青年也整夜整夜地出冷汗,在昏迷和半清醒间辗转反侧。时隔多年他再一次体会到了早年在外游历时遭遇的濒死感,那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好在现在他醒来,都能看到一只毛茸茸的脑袋趴在被子上,他的弟弟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照料着他,而不是像那年睁眼只能看到冷硬的石壁。

 

凯亚在迪卢克重伤之后展现出了惊人的靠谱,他一边以一如既往敏锐的观察力同骑士团的同伴们分析战后情势并制定计划,一边快速接手了迪卢克掌握的巨大地下情报网,“顺带”帮手足无措的爱德琳和埃泽处理了酒庄的一众杂事。这些都是在照顾迪卢克的同时进行的,酒庄老板想要帮忙,被凯亚严词拒绝。

 

“风神在上,您可消停会儿吧亲爱的义兄,我也挨过刀子,我知道那得躺多久。”

 

于是一切变成他百无聊赖地躺在病床上,看坐在床边的凯亚忙忙碌碌。骑兵队长收起了一贯悠闲散漫的表情,单手拖着下巴微微皱眉翻看文书,不时抬笔写写划划,每隔十分钟就会很准时地抬头确认迪卢克的状态,看他是否需要擦汗或者换药。

 

在自家义弟事无巨细的照料下,迪卢克渐渐恢复。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开始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等到他可以下床走动的时候,凯亚开始找借口成天赖在骑士团加班,就算回到了酒庄,也以处理酒庄事务为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忙得不见踪影。起初迪卢克理解战后事务繁琐,加上自己状态也不好,并没有过多干涉凯亚的花式作死,可是随着凯亚沉溺工作的程度加深到他再也没有出现在酒馆,迪卢克就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凯亚在躲他。

 

 

最后的这点信任在凯亚累倒在酒庄办公室那天彻底崩塌了。迪卢克推门进去叫凯亚吃午饭,看到的是不知道多久没合眼的义弟抬起头有力无气地应答了一句,脸色难看得吓人。他皱皱眉头,还没来得及把关心的话说出口,刚刚站起来的人撑着办公桌就倒了下去,快到迪卢克甚至都没来得及抱住他。

 

得了。依旧是那个不省心的混蛋。

 

整个酒庄如临大敌。先是所有人心尖上的迪卢克老爷把自己捅了个对穿,黄泉路上走一遭,好不容易养好身体,盼了又盼才终于回家的凯亚少爷又病倒了。爱德琳忧心忡忡地问旅行者能否把她认识的那位璃月的方术少年带来酒庄施个法,她怀疑酒庄是不是有什么妖邪作祟。

 

凯亚烧得神志迷糊。他不常生病,这回一病就异常凶险,甚至一度比迪卢克刚开始那会儿都要严重。两个大宝贝接连倒下吓傻了酒庄众人,为了防止重伤初愈的迪卢克老爷跟着累倒,埃泽和康纳几乎是半强迫式地从迪卢克手里抢回了订单和文件,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出言威胁,如果老爷敢和他们抢工作,就把一楼大厅的花瓶卖给六指乔瑟。

 

迪卢克也没有太多心思和他们较劲。医生来看凯亚,一番诊断后把迪卢克拉到一边,小声说明道:

 

“您放心,凯亚少爷并没有染上什么恶疾,只是过于劳累而已。而且相信您也看出来了,他一直处于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这是他病倒的主要原因。”

 

“······”

 

迪卢克没有否认。自从自己重伤之后,向来喜欢翘班喝酒的义弟突然变成了工作狂魔,而且随着自己身体恢复反而逐渐变本加厉,经常忙到一整天都不见踪影,通宵达旦更是家常便饭,累倒只是时间问题。

 

凯亚同他一样拥有那段死亡轮回的记忆。不同于他的不断回溯,凯亚是切切实实地死在了每一次轮回里,他担心那无数次真实的创伤给凯亚的身体造成了负担。况且就算镌刻在身体上的损伤会随着轮回消失,精神负担也只会不断累积,强大如他,如凯亚,都曾在无边的绝望里迫近崩溃的边缘。即使现在一切已经结束,他偶尔也还是会在午夜梦回时惊醒。

 

“确定主要原因只是心理问题吗?他昨天咳了一整晚,药也喝不进去,快到黎明了才睡着,看起来很难受。”

 

“诚如我刚才所说,医生的诊断是不会骗人的。”两鬓已经染上斑白的老医生抬手扶了一下金丝的眼镜,侧过脸看着床上仍在昏睡的青年摇了摇头,“精神力的透支并非药物治疗可以解决的,您作为他的兄长,能做的事远比我这一介医生要多。”

 

 

迪卢克低声道过谢,将老医生送到楼下,目送他乘马车离开。他回绝了女仆帮忙照料凯亚的请求,接过凉水盆和毛巾,独自回到了凯亚的房间。

 

青年昏睡得不怎么安稳,呼吸声带着嘶哑的气音,眼底带着睡眠不足的青黑色。由于晕倒的时候一头磕在了桌沿上,左侧太阳穴上方肿了一个大包,现在还贴着纱布,几撮头发被胶带粘得翘起来,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凯亚是在······逃避吗?

 

他想起见到凯亚死在自己面前时内心的痛苦和无力,和几乎发狂一般麻木的执着,以至于抬起那把剑刺进胸口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迪卢克甚至都没有思考任何可能带来的后果,或者留恋一下长久以来在意的种种人和事——酒庄里那些亲如家人的同伴们该怎么办?死去的父亲会如何看待他?经由他手的情报线会不会就此中断,线人们会不会有暴露的危险?

 

还有···万一他真的就这么死了,凯亚该怎么办?

 

咳嗽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昏睡中的青年在控制不住的咳嗽中难受地皱起了眉头,迪卢克把他额头上的冷毛巾取下,揽过肩膀把凯亚扶起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上,轻轻地帮他拍着背。等到咳嗽停下之后,又小心翼翼地给他喂了小半杯温水。

 

温水多少缓解了一点喉咙的干涩,凯亚晕乎乎地睁开眼,看到是遮住大半视线的红色。他努力辨认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自家义兄的红发。

 

“······你多久没好好梳头了。”

 

即使声音又嘶哑又虚弱,一句话就把人惹毛的能力也丝毫没有减退。

 

“话都说不利索,你就不能少贫嘴两句。”

 

嘴上在毫不客气地责怪,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迪卢克扶着凯亚躺回枕头上,一手撑着被单,无奈地叹气道:

 

“你在逃避什么,凯亚?”

 

“······”

 

“就算想躲我,也不要用这么自虐的方式可以吗。旅行者又积极地跑去璃月港帮你找药材了,据说现在快把碧水原的琉璃袋都摘空了,你也心疼一下她吧。”

 

凯亚现在完全没有力气维持平日里游刃有余的伪装,面对迪卢克直视的目光,他只能尴尬地干笑两声:“她真的是闲不下来。”

 

迪卢克知道这家伙又想打岔。

 

“我想听你说实话。”

 

“······”

 

“你做噩梦了吗,还是说之前的死······经历,对你造成了什么影响。”

 

“···没有,我只是······不能去想,”凯亚答道,“不能去回忆罢了。但是······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迪卢克立刻就明白了。

 

 

 

大局的棋手或许强大到深不可测,可究其根本,也只不过是操控人心的一把利刃。一旦被卷入局中,无论能否全身而退,都会留下一身刺眼的刀伤,在久远的日后隐隐作痛。

 

凯亚就是如此。

 

 

骑兵队长是蒙德的利剑,而亚尔伯里奇是坎瑞亚最后的希望。身为反叛者,他要如何保护那些所要保护的东西,他的冰霜要如何出招才直面那些残酷的事实——湮灭的故国和亲人,战死者尚有马革裹尸,而归属之地消失得连渣都不剩的弃子,又该如何魂归故里。连悼念都成了一种奢侈品。

 

长久以来他都并不曾表露自己的真心,遇到旅行者之后才渐渐变得坦诚一些。当死亡的阴影笼罩过来的时候,是迪卢克替他挡下,与他并肩走过这一段仿佛没有止境的噩梦。

 

而现在,漫漫长夜过去,黎明就要到来,一瞬间他仿佛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再不会有故国的亡灵来侵扰,再不会有城里城外暗中涌动的深渊需要他绞尽脑汁地思考对策······然后呢?

 

凯亚不是迪卢克。他本就出生于黑暗之中,只是来到蒙德偶然窥见了一缕光明。现在要他彻底离开那片暗夜,丢盔弃甲地把他置于灿烂的阳光之下,这对他来说同样艰难无比。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那个雨夜,迪卢克见到的是一个被风寒折磨得高烧不退、受到了惊吓和委屈的异国小男孩。

 

和现在太像了。

 

 

他像小时候那样,伸手去理凯亚被冷汗打湿的刘海。

 

“所以你就沉迷工作,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吗?”

 

“······”

 

“被问到痛点就不说话,你还真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他在客房里守着那个小男孩直到他醒来,然后学着女仆的做法,笨拙地替他擦汗、换毛巾。病中的小男孩坐不起来,只是用那只还有些迷蒙的漂亮眼睛看着他,对他说:

 

“谢谢小哥哥。”

 

迪卢克彻底栽在了这一句“小哥哥”上。小孩子的责任心无人能比,从此以后他揽下了照料凯亚的工作,包括在他病好之后偶尔被噩梦惊醒时,去他的房间里照看他。

 

“还有我呢,我陪你一起,你就不用怕了!我要把噩梦通通打跑!”

 

小迪卢克会充满活力地挥舞着小拳头,这么说道。

 

 

于是他像小时候一样,放低声音问道:

 

“还有我,我陪你一起,你就不用怕了·····可以吗?”

 

 

 

小凯亚会被他滑稽的动作逗到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眨着眼睛点点头说:

 

“好,谢谢哥。”

 

 

 

长大后的凯亚把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和迪卢克十指相握,沙哑的嗓音含着浅浅的笑意,回应道:

 

“好······帮我把噩梦打跑吧。”

 

 

 

 

凯亚的身体冷得打颤,喝完药之后他困得迷迷糊糊随时要睡过去,但是依然下意识地把迪卢克往外推:“不用···陪我,会传染。”

 

“你得的不是感冒,不会传染。”

 

迪卢克没有给凯亚拒绝的机会。他轻易地拦住凯亚绵软无力的手,不由分说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在他身边躺下,侧身抱住还在轻咳的义弟。

 

“快点好起来,”他在义弟耳边小声念叨,“你知道我现在有多怕看到你无意识躺着的样子。”

 

凯亚依旧闭着眼睛,他虚弱地小口呼吸着,借着床头灯微弱的亮光,迪卢克看到他的口型在说“好”。他把手指伸过去,轻轻抹去对方眼角悄无声息滑落的一点眼泪。

 

 

 

 

 

 

 

那是一段很漫长很漫长的岁月,酒庄的兄弟俩在历遍寒冷的风雨之后,终于结伴回到了久违的故乡。之后他们依旧会经历诸多磨难。

 

可无论前方有什么在等待,他们都会并肩而行,共同面对。

 

 

 

 

 

【全文完】

【感谢观看】


本文致敬《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

感谢所有支持合志的小伙伴!卑(wu)微(chi)地求反馈ᵎ(•̀㉨•́)و骂我也行!


 



【枭羽】并肩(中)(完结)

死亡轮回梗警告,全文含双战损病弱emo等各种xp合集

枭羽cp向/cb向,高虐警告!


剧情接上篇~中篇字数7.5k

上篇传送门 


*是合志《白日梦》解禁,已购且不想被剧透的小伙伴请无视~


审核爸爸您的劳斯莱斯车钥匙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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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孔雀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晨曦酒庄的主人成了千岩军驿站的常客。

 

清早,会有一只夜枭飞到异界旅者的必经之路上,带给她一封简短的口信;随后迪卢克会抄近道去千岩军驿站,和旅行者汇合,告知实情并商议解决方法;紧接着两人会赶往前线去找忙成一锅粥的骑兵队长,与他并肩作战。

 

每天日落时分,凯亚都会遭遇突如其来的意外袭击,而后重伤死去。

 

 

 

漫长的重复里,暗夜英雄甚至总结出了若干离谱的规律和技巧。比如醉汉峡路口的烈焰花底下总会躲着史莱姆,绕着走可以节省时间;比如须弥驻军的守卫队队长是蒙德出身的访学者,可以帮忙跳过两个关卡的审查;比如无论如何向其他人解释这件事,都不会有人相信他;在若干次尝试之后,迪卢克放弃了寻求更多外援的想法。

 

 

凯亚第十七次死去后的早晨,他照常来到千岩军驿站,和旅行者汇合。解释过后,少女困惑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提议道:

 

“既然如此,您或许可以直接找凯亚谈谈?”

 

旅行者看似无心的一句建议点醒了迪卢克。

 

似乎是这么个道理。旅行者能够理解并相信死亡轮回这件事,也许是因为她本身来自世界之外。可是即使如此,少女也置身于轮回之外,她没有轮回的记忆,每天迪卢克都必须向她重复解释这件事。

 

一直以来暗夜英雄都在孤军奋战。但他自始至终都不是漩涡里唯一的人。

 

凯亚的死亡是导致他陷入轮回的原因。他从来没有想过直接去找凯亚挑明事实,但是在目前的尝试都没有效果的情况下,这似乎是不错的选择。

 

 

 

这一回迪卢克学乖了。他直接让旅行者利用自己的关系网绕过七国的审查给凯亚送了口信,赶在凯亚被临时战况拖出门前把他堵在了帐篷里。

 

“我有话跟你说。”

 

“老爷有何吩咐?”凯亚手里还不紧不慢地抛着硬币,完全没有大难临头的紧张感。

 

迪卢克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他已经对旅行者说过很多次实情,但是直接告诉当事人,需要比先前更大的决心。

 

“今天下午日落时分的时候,你会在西线的进攻中死去。”

 

“···哈。”

 

“我陷入了一个时间循环里,在不断重复你死亡的这一天。我会在今天午夜之前失去意识,然后回溯到今天早晨,在酒庄房间醒来。”

 

“······”

 

“我尝试拯救你很多次,也找过旅行者帮忙,但是迄今都没有成功。所以这一次,我觉得直接从根源下手比较妥当。”

 

“······”

 

“所以我来找你。”

 

迪卢克三言两语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凯亚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一只手支着桌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迪卢克的话结束后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毫无预兆地,突然笑了起来。

 

迪卢克被这一笑弄得莫名其妙:“笑什么?”

 

“不瞒您说,迪卢克老爷,我最近这段时间做了几个很逼真的噩梦。每次都是我死在战场上,你来救我却没有成功,有时候还带着荣誉骑士小姐······”凯亚扬起脸看着迪卢克越来越惊讶的表情,“这么看来,这些噩梦不是逼真,而是本就真实发生了吧?”

 

红发青年几乎要为这个重大发现高兴地跳起来。凯亚明明没有他经历的时间线的记忆,却对发生的一切有朦胧的印象。他强迫自己维持淡定的表面,平静地说道:

 

“是这样没错。”

 

“那么,亲爱的王子大人,打算如何拯救被诅咒的公主呢?”

 

迪卢克没有心思搭理凯亚的花言巧言,他沉思了一阵之后开口道:“我知道西线战场的情势走向以及你全部的判断和指令,所以我会辅助你指挥,尽量加快战局进展,快日落的时候你不要离开掩体,也不要离开你的分队,一直停留到我指示你可以移动为止,这样可以吗?”

 

“悉听尊便。”

 

“······”

 

这家伙,都不犹豫一下的吗?

 

战场指挥大权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被主帅交出去了,整个决定过程加起来还不到两分钟,骑士团那些死板的老顽固们如果知道,一定会气得暴跳如雷。凯亚答应得比旅行者还要爽快,表情异常轻松,还不忘咬了一口手里的三明治,就好像自己刚刚交出去的只是一只喝干的空酒杯一样。

 

“你是不是应该向琴汇报一下。”

 

“没那个时间,而且战时特殊,她会理解的。怎么,老爷还记得遵守骑士团的章程?”

 

“只是不想中间沟通再出什么问题而已。你们骑士团做事的效率已经够低了。”

 

“不要这么苛刻嘛~”凯亚嬉皮笑脸地挑了挑眉毛,目光扫向迪卢克身后空荡荡的门口,“那么荣誉骑士小姐呢?你把她拐去哪儿了,她可是我重要的后援,啊不对,现在是你重要的后援~”

 

“一会儿会来和我们商量。不过我希望她参与得越少越好。”

 

“哦?发生过什么吗?”凯亚问完后自己立刻跟着接话道,“不,没事,你不用回答,我大概清楚。”

 

迪卢克垂下眼睛,内心对凯亚没有继续追问感到庆幸。

 

旅行者几乎是豁出性命在配合迪卢克的各种尝试,好几次的轮回里都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虽然没有轮回的记忆,但是她每次都会无条件相信迪卢克,并且跑前跑后地帮他疏通必要的人际关系渠道。

 

“没关系,我相信换成是凯亚,他也会为您做同样的事的。”少女会眨着那双和阳光一样明媚的金蜜色的美丽眼睛,微笑着安慰他。

 

迪卢克对旅行者的感激,在重复的失败里逐渐转变成越来越浓的愧疚。他不想再看见旅行者崩溃哭泣的模样,尽管她没有轮回的记忆,但迪卢克也不希望她再来承受这份本就与她无关的痛苦。

 

 

“你梦见过旅行者相关的事吗?”

 

“一点点。她为了救我受过伤吧。”

 

“对。”

 

“你是怎么跟她说轮回这件事的?听起来这么扯,难道她一听就信了?不会这么傻瓜吧?”

 

迪卢克抬起头认真地盯着凯亚。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还真是这样。”

 

“啧啧,老板欺负女孩子呀,怎么不一开始就来找我。”

 

“我也没想到你也能傻瓜到一听就信。”

 

 

比起旅行者,迪卢克对凯亚的感情要复杂得多。

 

如果说旅行者向他交付的是身为挚友的完全信任,那么凯亚向他交付则是更为深刻和沉重的东西——有信任,有依靠,有后盾,甚至于性命。

 

两人都似乎把这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迪卢克从来都没有想过凯亚应该“身为”他的什么人。同伴?家人?战友?不止这些,还有更多,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揉杂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密集而纹路鲜明地把两人千丝万缕的羁绊铺开。

 

事到如今他必须承认,凯亚对他很重要——当然,旅行者也重要,但是凯亚不一样。只要一想到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他自认为已经泯灭许久的害怕又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细密地织满整个皮肤表层。

 

他害怕失去凯亚。

 

 

 

 

 

十数次被迫的重复尝试让迪卢克比任何人都清楚战场的状况。在他的帮助下,联合军几乎是以碾压的姿态横扫了整片战场,西线大捷,旅行者清除了周遭所有可能会半途出现在战场上的魔物,隐藏在草地里的法阵也被侦查队逐一破坏。临近日落的时候凯亚被迪卢克连轰带拽地赶进了掩体,安排了两个骑士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我又没有受伤。”凯亚不满地咕哝着抱怨,“这样很丢人唉。”

 

“少废话。”

 

迪卢克丝毫不顾凯亚的反对,只是全神贯注地警惕着周围一切可能出现的危险。遮挡视线的灌木丛已经被清理干净,符咒、法阵、元素术式应该都不存在了,那么还有什么,还会有什么······

 

“凯亚,你最近有直接接触到什么深渊的魔力吗?”

 

“关于这个······”凯亚闻言想从掩体后面站起来,手搭上石壁时身后的一个部下凑近他,似乎是要说什么。迪卢克回过头去,刚好看见那名骑士的短刀从凯亚身后抬起来。骑士的目光呆滞,瞳孔深处闪烁着诡异的紫光,手里的刀锋转过来对准凯亚的脖颈。

 

两人之间只差了几步远,迪卢克眼睁睁地看着那把短刀像芦苇拂过水面一般,优雅地划过凯亚的脖颈。鲜血涌出来。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怎么回事!!”另一位回过神来的骑士尖叫着推开杀人凶手,“凯亚队长!!凯亚队长!!!快来人,快去叫芭芭拉小姐和诺艾尔!!!”

 

迪卢克冲过来一剑重重地把刺杀的骑士打飞。骑士的头磕到岩石上晕了过去,迪卢克看到他盔甲的一角上有一个带血的深渊符号,显然是中了某种傀儡的咒语。他没有过多理会被操控的骑士,丢下剑转身奔向自己的弟弟。

 

“凯亚,凯亚?”

 

他事先思考了最坏的情况,特意将医疗部队安排在离战场很近的地方,就算出了什么事,芭芭拉她们也能第一时间赶到战场······可他看到那个闪烁着诡异紫光的血肉模糊的伤口,就知道无法挽回了。

 

是深渊的咒术。

 

“迪卢克老爷,我们该怎么办······”

 

从凯亚身后撑着他的骑士带着哭腔问道。迪卢克看着凯亚紧闭的双眼,慢慢地,把脸埋进手心。

 

 

 

日落时分,凯亚·亚尔伯里奇遭到被深渊操控的部下的刺杀,短刀上带着有毒的咒术,他当即毙命,医疗人员赶到时早已无力回天。

 

旅行者闻言赶到的时候遇到面色惨白的看起来像要晕倒的酒庄老板。他拒绝了旅行者“去休息一会儿”的提议,对她说:“你能帮我拦一下来找我的人吗?一会儿就好。”

 

“······好。我明白。”

 

迪卢克谢过善解人意的少女,继续摇摇晃晃地向帐篷外走。

 

他只给自己很短暂的时间难过。悲伤尽情地来吧,但是要尽快过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五 夜枭

 

凯亚第十八次死去后的早晨,迪卢克又一次在旅行者的帮助下穿过审查关卡,来到凯亚的帐篷前。不同于以往,这回他赶到的时候,凯亚正巧站在帐篷门口和守卫的骑士交代任务。迪卢克远远地见到那个守卫的骑士,心脏猛地一抽,差点没忍住一刀砍上去的冲动——那正是昨天被深渊操控、刺杀了凯亚的年轻骑士。

 

见到迪卢克出现,凯亚三言两语支开守卫的骑士,微笑着向他挥手打招呼。迪卢克单手直入地说:

 

“我有事找你。”

 

他正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向凯亚解释“我来自一个你死了很多次的未来,最近一次是刚才给你守门的部下被深渊操纵了之后给了你一刀”这个复杂的情况时,面前的人忽然懒洋洋地开口:

 

“老爷,你昨天说的方法不管用呀。”

 

那双红眼睛猛然抬起看向面前的青年。凯亚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星辰散落的眼眸带着一如既往的那种令人看不透的笑意,语气慵懒而从容,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迪卢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舌头打结了半天。

 

“你···记得?”

 

“记得。”凯亚点点头,不自觉地抬起左手去摸自己的脖颈。

 

“昨天是在···这个位置吧?被刚才那孩子划了一刀。啧,不怎么好受。”

 

迪卢克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他看着凯亚摸脖子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把手贴了上去,覆在对方的手指上。

 

没有血,没有皮开肉绽的刀伤。筋骨的脉路藏在干燥光滑的皮肤下。他的弟弟有着修长漂亮的天鹅颈,从小就很招同龄女孩儿的羡慕。

 

“摸够了吗迪卢克老爷?蒙德城的姑娘们看到了可是要伤心的。”

 

迪卢克醍醐灌顶地反应过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暧昧,手腕抵着凯亚的锁骨,手掌整个贴着他的颈侧,几乎是用了捧着花束的姿势,温柔地摸索着青年微凉的皮肤。他立刻触电般地把手缩回来,干巴巴地咳嗽两声,强行转移了话题。

 

“······我有个提议。”

 

“请说?”

 

“离开西边战线。既然一切都是在那里发生的,避开战场或许是解决方法。”

 

“抱歉,恕我不能。”

 

“为什么?”

 

“你见过指挥官临战脱逃的吗?”

 

“我还见过指挥官临战前连报告都不打一声就把指挥权交给别人。”

 

“你又不是别人。”

 

凯亚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说完之后才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想变也变不了。于是他本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心理,硬着头皮硬着迪卢克的目光瞪回去。

 

“你这么做值得吗?”迪卢克回问道,“没有回报,没有嘉奖,而且连性命都要搭进去。”

 

“我可不想被暗夜英雄这么说~你大晚上跑出去行侠仗义的这些年,有想过向蒙德索要什么回报吗?”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我,”迪卢克耐着性子继续说道,“但你没有必要做到和我一样的份上,当初坎瑞······”

 

凯亚瞳孔里的光就像被拔掉了插头的电灯,唰地就灭了。迪卢克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十分低级的错误,他看着凯亚冰冷晦暗的瞳孔,对自己头脑发热的发言感到后悔。

 

“——对不起,我不该提那件事······”

 

“···没关系,”凯亚打断他,“你说的是实话。不需要向我道歉。”

 

“······好,总之······你没有必要做到这份上。”

 

凯亚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迪卢克以为他没有听到自己刚才的话。但是他还是开口回应了:

 

“选择而已,迪卢克。和你一样。”

 

“什么和我一样?”

 

“你选择做暗夜英雄独自守护蒙德的时候,有在意过压力和流言吗?”凯亚低下头闷闷地笑了两声,“我放弃坎瑞亚选择蒙德,自然也不会在意所得所失。就像你说的,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我······不管我是不是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迪卢克马上应道,“还有我。”

 

凯亚讶异地看向他,但迪卢克没有时间去细想自己刚才脱口而出了什么,只是急不可耐地继续说:

 

“你不愿走的话,我也留下。我们来想想有没有什么新的方法。”

 

 

 

这一天的日落时分,当迪卢克穿过漫长的西线战场,在深渊法师的法阵中心找到凯亚·亚尔伯里奇的尸体时,并没有感到意外。他还能轻声安慰哭泣的牧师小姐,让她去找侦察队来调查四周。但他还是趁着周围人没有看到的时候,抓着死者的手指用力地按在自己的胸口。

 

即使这么多次过去,麻木的心依然会疼痛。

 

 

 

 

 

六 日落

 

凯亚第三十二次死去后的早晨,迪卢克说服充满责任感的骑兵队长把西线的指挥交给荣誉骑士,同他一起离开战场,前往璃月。他们穿过石门和荻花洲,在望舒客栈问了路之后,继续向归离原前进。

 

“累的话告诉我,现在还没走远,还可以回客栈休息。”迪卢克回头问跟在他后面的凯亚,“到现在为止你只在石门休息了一会儿。”

 

“别小看我,迪卢克,”凯亚摇摇头,无奈地摊手道,“你不也和我一样没休息过嘛,甚至连遇到敌人都不让我动手。”

 

战争接近尾声,四处作乱的深渊魔物和趁火打劫的盗宝团已经减少了许多,但是在荻花洲一带人烟较少的地方,千岩军巡逻路线的死角里,仍有小部分异常猖獗。但这对于身经百战的暗夜英雄来说显然不值一提——迪卢克的火焰炽烈而暴力,每每战斗过后总会留下一大片烧焦的草地,松鼠和飞鸟惊叫着逃走,看得凯亚连连吐槽“你就不能温柔点”。

 

“为了掩人耳目,我们离开的时候谁都没有通知,连旅行者都不知道,虽然避免了被内鬼追杀的风险,但战场外的情况我们无从得知,万事还是要小心。”

 

“是是是,我都听您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路上。遗迹废墟和树林散布的归离原总是空空荡荡,荒无人烟,即使在大白天也感觉有些苍凉。凯亚打量着周围的景色,忽然开口问道:

 

“我们小时候是不是一起来过归离原看日出。”

 

“来过。你居然还记得。”

 

“你上一次来归离原是什么时候?”

 

“挺久了,战争开始前半年左右吧,送一批重要的货物。”

 

“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没有了。”

 

“哦哦,那比我好一些。我上一次来可能还是旅行者离开蒙德去璃月的时候,送了她一段路。”

 

“这么久?你之后执行公务都没有来过吗?”

 

“没必要呀,线人比我灵活多了,再说了有些破事儿我不好出面,还可以找旅行者帮忙。”

 

“你放过人家吧,她来找哥哥,结果净给骑士团打工了。”

 

“说得好像你没有找她帮过忙一样!你麻烦人家的次数比我多多了,这段时间就没停过。”

 

“当我不知道你通过薇尔找她清理盗宝团的事?”

 

“我那叫委托,委托!委托是付了钱的,你让旅行者白白帮你跑腿才叫‘麻烦人家’!”

 

这家伙是真能说啊。迪卢克在心里感叹。

 

“还不是为了救你。这事儿结束之后你应该去冒险家协会找班尼特开个光,你快比他都倒霉了。”

 

凯亚还想反驳,原本清明的眼神忽然飘忽了一下,脚步也跟着虚浮地一晃。

 

迪卢克一下子紧张起来:“你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天太热了。“凯亚揉了揉太阳穴。

 

正值午后,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迪卢克看了一眼高悬在天空之中的太阳,稍稍安下了心。过了望舒客栈后,一直到天门山都不会再有可以歇脚的摊贩或者民居,他拉着凯亚坐到一旁的树荫下稍作休息。

 

然而休息了一阵子,凯亚的脸色却越来越差。他微微蜷起身体,有些难受地捂着胸口,不停地深呼吸,似乎想要呕吐,喝了一点清水也没有得到缓解。迪卢克心里渐渐泛起不好的预感。

 

“望舒客栈有常驻的医生,我带你回去看看,你可能中暑了。”

 

凯亚点点头,借着迪卢克的手勉强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他的脸色忽然瞬间变得煞白,尖锐的疼痛刺穿他的胸口。

 

 

一口血突然毫无预兆地呛了出来。

 

 

迪卢克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霎那间失去了温度,如坠冰窖般从里到外冷透,连肌肉都跟着发紧。他本能地冲上去抱住摇摇欲坠的义弟,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凯亚被自己的血呛得脸色发青,他不停地咳嗽着,痛苦地攥紧胸口的衣料,迪卢克紧紧抱着他,慌乱地用袖口去擦拭他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他们避开了战场,离开了蒙德,躲开了沿途的丘丘人和盗宝团,清理了残存的深渊法师,为了避免凯亚受伤,他几乎都次次出手都直接用了全力,完全没有给义弟动手的机会;而凯亚也十分顺从地配合迪卢克,维持着一如既往的机敏进行着自我保护。深渊不应该有机会接触到他的。

 

“你哪里受伤了没有告诉我吗?!”

 

凯亚没有办法回答。他瘫软在迪卢克怀里,费力地呼吸着,额头上布满冷汗。迪卢克手忙脚乱地检查着他的胸口、脖颈和手腕,却没有看到任何伤口。

 

那么到底为什么?究竟是哪个环节出错了?

 

聪明人的思维流转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立刻回想起石门的茶摊,他们途中只在那里稍作了停留,老周叔给他们端来了茶水,不常喝热饮的凯亚潇洒地举碗一饮而尽······

 

“那碗茶,是那碗茶对不对?”迪卢克的声音里全是破碎的哭腔,他拼命压制着不让眼泪直接掉下来,“肯定有人给你下毒了,你坚持一会儿,我现在就回石门,无论如何都会让他把解药拿出来······”

 

话音未落,他的袖子就被凯亚拉住了。怀里被血色沾染从而显得格外易碎的人睁开眼睛,幅度不大地摇了摇头。

 

“不用了,来不及的。”凯亚轻轻喘息着,“陪我坐一会儿吧。”

 

“凯亚······”

 

“不用自欺欺人了···你是知道深渊之力的,对吗?”

 

凯亚苦笑着,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罩。

 

 

 

 

归离原壮美的日落。

 

夕阳滴血的轮廓融化在远处绝云间群山的倒影里,金红色的光染透了整片却砂树林,古代遗迹的残垣断壁被浸在斑斑点点的光影中。灿烂的光辉下,雪山寒冰色的流光也被染上些许融融的暖意。天幕是一片无尽的恢弘。

 

太渺小了,迪卢克心想。人类的力量之于自然,之于时间,实在是太渺小了。

 

 

小时候他曾和凯亚并肩坐着,一起看归离原的日出。而现在他无助地搂着发抖的凯亚,等待那个命运既定的日落时刻。

 

“对不起,”他想说点别的话,张嘴却只能机械地重复这句苍白无力的道歉,视线逐渐被不受控制的眼泪模糊,“对不起。对不起。”

 

凯亚已经不太能发出声音了,那只深邃的瞳眸此刻也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无神而空洞地望向上方,眼底的流光一点点暗淡下去,万物都消失不见,总是浩如星海的眼眸此刻只容得下迪卢克模糊的倒影。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想伸手去擦义兄的眼泪。苍白的指尖被一点温热的液体濡湿。

 

他用微不可闻的嗓音应道:“不怪你。”

 

红发青年泪如雨下。他颤抖着俯下身子搂紧怀中呼吸逐渐微弱的人,竭尽全力地遏制着正从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中散发出的绝望和痛苦。他用抖得厉害的手指轻轻拨开义弟凌乱的鬓发,在他的耳畔轻声呢喃:

 

“明天见。”



【中篇完】


下篇传送门 




PS:感谢所有小伙伴的红心蓝手和评论,太感动了55555看得我哭得大塌鼻子一抽一搭的吓坏了保安大哥


以及欢迎带入旅行者视角第一现场磕CP(荧:?)



【枭羽】并肩(上)(完结)

*合志《白日梦》解禁啦


死亡轮回梗警告,高虐预警!

枭羽cp向/cb向

起初构思的时候是打算写成连载的,所以现在也希望能以连载形式发完


上篇字数1w3,传送门见最后

 购买了合志的小伙伴不想被剧透的话请无视~




审核爸爸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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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终结

 

彩色玻璃的小酒吧门铃微响。吧台后的红发青年抬起头,意外地看到了许久没有出现的骑兵队长的身影。

 

“欢迎光临···啊,凯亚队长?好久没见到您了。”身旁的查尔斯率先招呼道。

 

“一杯蒲公英酒,查尔斯。啊,你调的就行,老板肯定只会给我上葡萄汁~”

 

最后半句话刻意加重语气的同时,凯亚笑吟吟地走过来坐在了迪卢克的正前方,双手交叠拖着下巴,眯起眼睛看向低头假装没有看到他的迪卢克。查尔斯点点头,很自觉地退出了吧台,把不大的空间留给兄弟俩。听到门口响动的酒客们望过来,看到进来的是他们久违的骑兵队长时,不少人瞬间变了脸色,很快,嘀嘀咕咕的窃窃私语就在各个角落里响起来。

 

“他怎么来了······”

 

“听说法尔伽大人宽恕了他······”

 

“战功赫赫也无从嘉奖······”

 

“叛徒真的可信吗······”

 

又来了。那些恼人的噪音又来了。

 

迪卢克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盯着凯亚,用不轻不重的、恰好能让窃窃私语的人听到的音量冷冰冰地说道:

 

“凯亚先生,闲言碎语就免了,希望你今天也能做一个安静品酒的客人,不然我不介意现在就把你赶出去。”

 

凯亚:“······”

 

客人:“······”

 

一通指桑骂槐过去之后,窃窃私语迅速消失了。凯亚慢慢卸下伪装的假笑,看向继续低头一言不发地擦拭酒杯的迪卢克,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用不着生气的。”

 

“我的酒馆。我乐意。”

 

“行吧行吧~”

 

 

 

这是天理之战结束之后,凯亚·亚尔伯里奇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经历漫长时光的浩劫落幕。此前,某次针对蒙德的深渊强袭由于中间人的突然倒戈而归于失败,这位中间人的身份很快被曝光,骑兵队长遭到了免职和逮捕。然而情势急转直下,他仅仅只在监狱被审问了两天就被释放,随即参与到了混战当中。这场凶险的灾难里,蒙德的风神重伤后不知所踪,西风骑士团折损近半,其余各国也都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在异乡旅行者的帮助下,七国联合解决了毁灭的危机,抢回了提瓦特大陆这片珍贵的乡土。

 

除了凯亚。

 

选择蒙德的结果是他亲手毁灭了自己真正的故土。当一切尘埃落定,硝烟和纷争的废墟上,风龙载着众人起飞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之时,迪卢克回头看向坎瑞亚正在崩毁的山巅和城堡,感觉自己的内心和这片陌生的土地一样地动山摇。

 

是时间和文明在分崩离析的声音。镌刻古文字和图腾的石壁支离破碎,祭坛和索道坍塌,石柱和塔楼撕裂,污浊的火焰和黑烟灼烧一切,无声的呐喊刺得他耳鼓膜嗡嗡作响。从此以后深渊再无王座,游子再无故乡。

 

身后有压抑的颤息声,金发的旅行者一脸焦虑地从自己的前方跑过来,与他擦肩而过。迪卢克听到少女的脚步声停在身后不远处,她在轻声细语地安慰凯亚,似乎是为了不让别人听到,声音压得很低。

 

“你想一个人静静吗?我会替你拦着别人的。”

 

“不用。没事——”单从语气里,迪卢克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下一秒他听到凯亚卑微的小声请求,“你能···陪我坐一会儿吗?一会儿就好。”

 

“好的。”

 

旅行者在这之后就没有再说话,风龙飞上高空,气流的呼啸声彻底淹没了身后人本就小声的对话。一路上旅行者再没有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迪卢克不确定自己隐约听到的低声啜泣是否来自凯亚,但无论如何,他不敢去看身后的凯亚的表情。无论那是悲伤,绝望,还是平静,漠然,他都不敢看。他没有安慰凯亚的资格,不仅是因为他参与了毁灭,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是逼迫凯亚做出选择的人之一。

 

红发青年悲哀地察觉到,即使迪卢克永远都是凯亚的义兄,莱艮芬德也永远无法与亚尔伯里奇并肩而行。

 

 

 

 

浩劫告一段落,战争却并没有结束。深渊的残部依旧游荡在大陆的各个角落,凯亚作为重要的参谋,一直活跃在战争的第一线,和迪卢克的暗网明里暗里地交换着计划和情报。战争不比日常的小打小闹,骑兵队长近一个月都没再出现在酒馆,大部分情报交换都通过线人进行。今天再度抛头露面,免不了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酒客们评头论足。


 

“今天怎么来了?”

 

“兵线提前安排好了。荣誉骑士小姐在那儿,某种程度上来说比我在更好,所以我才能翘班一波~嗨呀,再不喝点酒这日子可过不下去了。”

 

“明天的强攻呢?”

 

“日落之前结束。这样西线就清剿干净了。”

 

“我都以为你戒酒了。”

 

“啧,老板你话题跳跃得真快啊。”

 

因为你太久没来了,有很多话想说。这句话断在嘴边,被迪卢克用一声轻哼代替。

 

 

蒲公英酒和午后之死不同,质地更加透明清澈,捧在手里像一杯薄荷味的饮料。凯亚摇晃着手里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轻笑道:

 

“查尔斯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老板小心别被自己的手下超越了,那多丢人~”

 

“怎么不喝午后之死?”

 

“哎呀呀,偶尔也需要换换口味嘛。”

 

迪卢克又哼了一声,像往常一样不再说话。

 

以往凯亚总是一边喝酒一边和客人们轻笑着攀谈,但是在没人愿意与他搭话的当下,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品酒,挺直的身板和好看的眉眼让他看起来像个高雅的贵族绅士。那张笑脸依旧完美无缺,迪卢克一时有些分不清那是他真心的微笑还是历来的伪装。

 

外人的视角看来,这幅画面异常和谐且养眼——蒙德城数一数二的两位青年才俊聚在一起,一个平静地调酒,一个优雅地摇晃酒杯,保持沉默的同时,心照不宣地上下打量着对方。

 

但迪卢克心里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战线追得很紧,你那边顺利吗?

 

——当然顺利,不然这货哪有闲工夫来酒馆蹦跶。

 

你最近有没有受伤?

 

——在战场上毫发无伤是不可能的,好在情报说这货都只有些无关紧要的小伤。

 

深渊那边后来有没有单独来找你的麻烦?

 

——起码到目前为止,没有这样的消息。

 

 

两人的情报交换相当频繁,大多数问题的答案他其实都心知肚明。但没有听到凯亚亲口回答,他总觉得不安。

 

迪卢克最想问的一句话是:你还在难过吗?

 

如果还很难过的话,可以来酒庄找我。

 

迪卢克依然记得父亲去世时那几乎摧毁信念的巨痛。即使他已经在时光流逝里接受了这个现实,可每每想起那日的磅礴大雨,绝望和苦闷的心情都犹在昨日般清晰浮现,刻骨铭心。

 

凯亚在坎瑞亚覆灭后表现得云淡风轻,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转身就投入了战场。他天生就是谋略的好手,头脑清晰思维敏捷,风云诡谲的交锋前线仿佛是为他打造的棋盘,立下的关键性战功数不胜数,然而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骑兵队长一直没有得到应有的嘉奖。

 

琴对此感到十分内疚。她不止一次地向凯亚表示歉意,并在明里暗里费了不少力气做骑士团上下的工作,甚至有数次直接向法尔伽提出谏言。但当事人对此表示并不在意,凯亚只是镇定地劝导她不要做多余的无用功。

 

可他心里真的不在意吗?

 

迪卢克比谁都清楚凯亚是个谎话连天的骗子。就算昔日同僚的背后议论于他只是耳旁风,但酒庄老板不信城里的闲言碎语会让他毫无芥蒂。

 

那是他不惜背叛故国也要守护的自由之都。为此凯亚狠心地将自己最痛的伤疤连血带肉地豁开,血淋淋地踩踏着故人的尸骸,他从骑士团的叛徒变成了坎瑞亚的叛徒。以凯亚的心性,他大可以把所有的痛苦和难过都隐藏在嬉皮笑脸的外表下,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暗夜英雄发觉自己在这种时刻非常无力。纵使他坐拥整个酒庄,在名望与财力上都是蒙德毋庸置疑的无冕之王,但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凯亚用扭曲的方式执着地守护自己的骑士道。

 

你还在难过吗?

 

其实你可以求助于我的。

 

这话似有千金重。迪卢克说不出口。

 

 

 

凯亚非常乖巧地扮演着“安静品酒的客人”的角色。直到蒲公英酒见了底,两人都没再说过一句话。查尔斯从吧台后面走过来等待着“再来一杯”的指示,却看见凯亚轻巧地弹着摩拉硬币,指尖翻转几轮后将硬币投入空酒杯中。

 

金属和玻璃相击的脆响。查尔斯有些意外:“您今天只喝一杯吗?”

 

“荣誉骑士小姐说,如果我今天因为喝多了酒而错过了晚上的战略会议,就把我的毛领扯下来送去龙脊雪山孵狐狸,”青年站起来转了个身,手指在桌面上弹琴似地拨弄了两下,指尖轻点了点玻璃杯沿,委屈而无奈地吐槽,“嚯哟,不得不说她的恐吓还是非常有效果的。”

 

那张无辜脸的演戏痕迹实在太重,迪卢克波澜不惊的语气终于起了一丝变化:“···我看你明明兴致很高啊。”

 

凯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板可别逗我了。回见。”

 

他边摆手边朝门口退去,明亮的瞳孔摇晃在在酒馆的暖色灯光下,眼尾的一抹暗红在笑容里显得愈发诱人。

 

酒馆的木门开了又合。迪卢克有些出神地盯着门上还未停止摇晃的铃铛,过了好一会儿,查尔斯才捧着那只空酒杯,小心翼翼地在他耳边提醒:

 

“老爷,凯亚先生只付了一半的酒钱。”

 

迪卢克:“······”

 

混蛋。净知道用笑脸糊弄人。

 

 

 

 

他没有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凯亚的笑容。

 

第二天他照常起床,和线人核对情报,处理酒庄工作,传递消息。忙碌而平淡无奇的一天过去,日落时分,前线却传来了凯亚牺牲的消息。

 

那封简短的电报让迪卢克足足愣了十秒。直到情绪崩溃的爱德琳再无法稳住手里的餐具,昂贵的璃月陶瓷摔在地板上,细小而揪心的破碎声响起,他的内心某处也跟着一起碎裂一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出门的,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上了马车、赶到前线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向角落里的帐篷——也许是机械地挪动双腿走过去的,也许是被埃泽扶过去的。

 

帐篷离前线很近,空气里还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精疲力竭的旅行者瘫坐在帐篷门口,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抬头看向迪卢克,半晌后轻轻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帐篷里的光线很暗,二十四小时前还生龙活虎的人此刻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胸前的伤口缠着脏污了的绷带,被单上是干涸的血痕。牧师们坚持抢救到了最后一刻,帐篷里全是治愈力的元素痕迹,混着尚未散去的血腥味让迪卢克感到头晕目眩。

 

凯亚的表情很平静,那只平日里总是闪个不停的眼睛闭着,忽略那过于灰白的脸色,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迪卢克用颤抖的手指去探那根本不可能存在的鼻息,仿佛在寻求自我安慰一般一遍又一遍,直到有一颗眼泪啪地掉落在被单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他触碰着凯亚冰冷的皮肤,像是怕弄疼他一般轻轻掰开已经开始僵硬的手指,把自己的手与他十指相缠。

 

“凯亚,醒醒。”

 

他无比希望眼前的人忽然睁开眼睛,然后跳起来嘲笑他丢人的哭脸,就像孩童时代无数次的恶作剧一样让他又气又无奈。

 

“凯亚。”

 

但是他的弟弟只是安静地躺着,毫无声息。

 

“······凯亚······”

 

迪卢克终于抑制不住地恸哭起来。他脱力般地跪坐在地,紧握着那只再也无法用火元素力捂热的手,哭得像是那年暴雨里的那个失去了父亲的无助少年。夜枭已然迎来了黎明,但莱艮芬德再无亲人陪伴。

 

从此山高路远,他只能孤身面对。

 

他只剩下他自己了。

 

 

 

······

 

——————

 

 

 

迪卢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可一睁开眼,他就觉得不对劲。

 

映入眼帘的是酒庄房间的天花板。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夏季日出早,有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映在地板的,反光有些刺眼——这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胸口的疼痛依然在提醒他经历了什么。凯亚牺牲,他失去了最后的亲人,为此他失魂落魄地在前线的帐篷里哭到不能自己。记忆消失前,迪卢克一直握着凯亚的手没有松开,他不可能毫无预兆地就回到了酒庄。

 

所以他是晕过去了······然后被人送回了酒庄,一直昏睡到了第二天···?

 

迪卢克有些迟钝地从床上坐起来。他还穿着干净整洁的睡衣,睡衣的领口绣着小灯草的纹样。这是爱德琳前天才绣上去的,她还偷偷在另一套睡衣上绣了嘟嘟莲,藏在衣柜的角落里,迪卢克晚上发现的时候想了又想还是没有戳穿她——她一定是为凯亚准备的,只是凯亚第二天就牺牲了······

 

迪卢克的大脑像生锈了的齿轮,转动得很慢。直觉告诉他一定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就像喝醉的客人忘记自己想说什么一样,他坐在床上愣愣地想了半天,直到无意中将目光扫向窗外,才发觉不对劲的感觉究竟来自哪里。

 

没有烟。

 

 

西线的进攻信号是奔狼领燃起的烽烟,至少会持续燃烧一整天的时间,从房间的窗户能看得很清楚。昨天日落前烽烟刚刚燃起,现在才过了半天的时间,不可能停止。就算有临时取消的理由,他的线人也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难道是因为他昏睡所以错过了···?

 

 

房门传来三声轻叩,然后被打开。

 

“早安,迪卢克老爷。”

 

女仆长端着简易的早餐和一杯牛奶走了进来,把餐盘放在了他的床头柜上,然后起身去打开窗帘。

 

“半个小时后薇尔小姐会来送新的苹果酿销售报表,顺便问您是否有其他需要帮忙带给查尔斯先生的东西······老爷?您怎么了?”

 

迪卢克坐不住了,因为他清晰地看到餐盘里的餐具,是昨天傍晚得知凯亚死讯时爱德琳失手摔碎的那一套。

 

 

 

二 轮回

 

简直是一出荒唐的闹剧。

 

一切都在完完全全在重复昨天早上,早餐的内容,窗外没有点燃的烽烟,明明已经摔碎却完好无损出现的餐具,以及爱德琳向他传达的信息——薇尔以处理生意的名义造访酒庄,是凯亚和他每天例行传递情报的方式之一,所谓的“送东西”是个幌子。出于凯亚个人的恶趣味,薇尔每天来“送”的东西都千奇百怪,有时候是“枫丹红酒名录”,有时候是“蒲公英酒原料采购明细”,昨天刚刚换成了“苹果酿销售报表”。

 

这份“报表”的内容也与昨天一模一样——有深渊残部逃进龙脊雪山,侦查骑士和游击骑士带着分队前去追击;荣誉骑士收复了东线;西线进攻会在日落时分展开,前来支援的千岩军会配合骑士团一起断后;凯亚本人会在最前线指挥,有最新动向会随时向他传达······凯亚本人?

 

“凯亚,他不是已经······”

 

迪卢克的话断在“死”这个上,他有些说不出口,但是女仆长似乎会错了意,她接着话茬继续说道:“是的,凯亚先生昨晚就已经抵达前线了。他说是从您的酒馆里来的,您应该见到他了。”

 

从酒馆回前线?那应该是前天晚上的事?

 

迪卢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似乎不是在“重复”昨天,而是“回到”昨天。他试探性地问道:“他现在还在前线吗?”

 

“是的,他应该在部署战备。”

 

“我要见他。”

 

 

“见他”的过程很漫长。由于战场散布着多国组成的联合部队,除战报外,非部队的人每过一个关卡就要经历一遍盘问和审查,而凯亚又好巧不巧地在最前线。等到迪卢克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地熬过例行流程时,已经过了中午,刚好有后援的骑士在往指挥官的帐篷里送三明治。

 

迪卢克掀开门帘前犹豫了一下。一天以前他掀开这层门帘,迎接他的只有血腥味和义弟冰冷的尸体,视觉和心灵的双重冲击让他现在依然心有余悸。然而似乎是听到了门外的响动,熟悉的清朗声音从门里传来:

 

“进来。”

 

他进去的时候,凯亚正背对着他在墙上的地形图上比比画画。他单手支着腰,佩剑被解下来放在桌子上,几份文档和羽毛笔一股脑地堆在一起,一份纸卷上还沾着一片墨迹,看起来是一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瓶。凯亚并不是习惯脏乱的人,可以看得出他确实忙得没有时间整理收拾。

 

“辛苦你给我送餐了,刚好我有新的想法,麻烦替我跑一趟把这份地图交给团长大人,就说是补充薄弱点的。哦,然后你就退回后勤队伍吧,总攻前还要再压一波战线,到时候这里也不安全······咦,怎么是你?”

 

凯亚自顾自念叨了半天才转身,看清来人时惊讶地睁大了眼,融化星空的蓝色眼眸依然明亮鲜活,带着和昨晚一样的浅笑,抬起手来向他挥了挥:

 

“有急事?怎么没有通知我就来了,没有公文的话过联军的审查可麻烦啦。”

 

迪卢克直愣愣地盯着凯亚,大脑短暂地宕机了,机械般地抬手直接拥抱了上去。

 

即使是对方是手足兄弟,一个大男人突如其来的拥抱还是让凯亚猝不及防,他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但留意到迪卢克的肩膀在发抖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地把双臂环到迪卢克的背后。

 

“···迪卢克?怎么了?”

 

迪卢克低着头,把大半张脸埋进凯亚的毛领里,脸贴着青年的颈侧。凯亚的皮肤微凉,细腻光滑的触感之下,能感受脉搏正在有力地跳动。鲜活的、有力的、带着热度的,生命的力量。

 

凯亚还活着。

 

 

“发生什么了吗?”

 

凯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偏过头来轻声询问他,语气是难得的认真和严肃。

 

“···没什么。”

 

他听到凯亚叹了一口气。

 

“你看起来马上就要哭了。”

 

有那么明显吗?他在心里自问。

 

迪卢克松开凯亚,但是手依然顽固地拽着他的袖子。他想要解释,开口的一瞬间却又意识到无从说起。

 

“你应该已经死了”?可是他现在活得好好的,这番发言未免太过诡异。

 

“你昨天明明死了”?不对啊,现在好像不是在第二天。

 

可如果现在是昨天,那么······凯亚接下来会不会······?

 

 

“迪卢克?你到底怎么了?”凯亚的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他回过神来,看到义弟的眼里充满了担忧,“脸色很难看,生病了?还是昨晚做了噩梦?”

 

噩梦?

 

迪卢克开始怀疑自己的认知。凯亚现在正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记忆中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或许只是一个逼真的噩梦。凯亚怎么可能会死?他那么强大,敏锐果决得几近残酷,明争暗斗的情报暗线上他都不曾落败过哪怕一次,故国覆灭他都走过来了,怎么可能会消逝在这里······

 

“···对,做了一个很逼真的噩梦,梦到你······你·····”

 

“······死了?”

 

“·····所以想来看看你。”

 

凯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地去拍迪卢克的肩膀。

 

“哎呀,上一次你跟我说同样的话还是在8岁的时候。”

 

迪卢克:“·····”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还没来得及开启反击,传信的骑士就匆匆闯了进来,说有临时状况需要凯亚队长紧急处理。凯亚放下只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刚要跟着离开,迪卢克就拉住了他,用完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我一起去。”

 

这一去两人就再也没得到好好吃饭的机会。零散的深渊小团队四处骚扰着各地驻扎的士兵,做着最后的负隅顽抗。处理完这一波又是下一波,紧接着马上就到了最后总攻的时间,常年行走在黑暗中的暗夜英雄跟着凯亚踏上了日光下的战场。

 

迪卢克的火焰澄澈而明亮,本就该隶属于灿烂晴朗的天空之下;此般战场上,凯亚也无须再隐藏自己的实力。蒙德双子星本就是一对出色的战士。即使多年过去,两人之间的配合依旧天衣无缝,混战之中还是能完美地照顾到彼此的死角。打倒最后一名拦路的深渊法师,迪卢克向一旁退开,凯亚快速而自然地跑上前,指挥着部下从打开的缺口里冲过去。

 

“动作快!”

 

迪卢克环顾四周,无意间瞟到远处天际线上灿烂的夕阳光辉——已经临近日落时分了。他立刻回过头去看凯亚,骑兵队长站在一个被炸坏的小土丘上向后方发信号,面朝着战线内侧,背后空空荡荡地没有任何警戒的骑士。

 

身经百战的暗夜英雄没有由来地觉得心里一惊。

 

下一刻,似乎是为了照应他那不幸灵验的第六感一般,本以为已经清空的烽火台里突然冒出两只深渊使徒,领头的那只发出一如既往难听的叫嚣声,挥舞着手里的法器,四五道凌厉的锐光齐发,冲向毫无防备的凯亚。

 

迪卢克喊出“躲开”的同时,身体已经先行动了起来。他大跨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凯亚的手臂猛力往回一拽,诡异的魔力光束与两人堪堪擦过,随着两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响把后面的防御工事击得粉碎。

 

 

躲开了······躲开了!

 

迪卢克内心有一种近乎雀跃的狂喜。凯亚被他扯得向前一踉跄,几乎扑到了他怀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剑差点划伤迪卢克的手臂。紧接着有雷元素的箭矢擦过他的羽毛披风扎在一旁的火堆里,爆炸的气浪一下子把两个人都掀飞出去。身体摔在草地上滚了几圈,迪卢克就地一翻站了起来,一旁的凯亚忽然朝他吼道:

 

“趴下!”

 

冰元素从他的指尖迸发,在草地上炸裂。迪卢克的小腿挨了一击,失去平衡直接跪了下去,一道看不清是激光还是别的什么的元素力攻击从他身后擦着他的头发飞了过来——

 

在他的面前,毫无保留地击穿了凯亚的胸口。

 

 

“!!!”

 

迪卢克惶然地伸手接住凯亚向后倒下的身体,半脱半扯地拽下自己的外套,去按他胸前那个怎么看都是致命伤的伤口。凯亚的目光里满是恐惧,竭尽全力用破碎的呼吸声告诉他:

 

“···快···走···”

 

迪卢克的余光扫到刚才发出攻击的几个深渊使徒和随之而来的怪物,异界的魔物们迅速被骑士们包围,萨满的魔杖被元素力炸毁扔在地上。

 

“那边没问题,你别说话了。”

 

得到这句回答的瞬间,凯亚拉着他的手就泄了力气垂下去。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蓝色的眼眸慢慢闭上,随着躯体的逐渐安静,再也没有睁开。

 

此刻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一夜混乱的噩梦。

 

一会儿是暴雨夜父亲捡回的昏迷的小男孩,到家后不久就因为病情严重死在了客房里,他躲在父亲身后,看着家庭医生徒然地抢救着那副毫无生气的瘦弱躯体;一会儿是那年凯亚替他挡下火斧丘丘人的攻击,浑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没等到医疗队赶到就没了气息;一会儿是父亲去世的雨夜,凯亚向他和盘托出全部的秘密,他在盛怒之下用大剑捅穿了义弟的心脏,蓝发的少年甚至没有反抗,最后一刻只是温柔地微笑着,用满是鲜血的手捧着他的脸,轻声说道:

 

“快走。”

 

 

 

迪卢克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酒庄房间熟悉的天花板,眼泪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漉漉的水迹。胸口窒息般的酸涩让他忍不住翻身起来,趴在床沿上干呕。

 

“唔······咳咳······”

 

此时房门传来三声轻叩,然后被打开。

 

“早安,迪卢克老······啊,您这是怎么了?没事吧!”

 

女仆长端着餐盘走进来,看到迪卢克的模样时惊得差点打翻牛奶杯。她小跑着进来把早餐放到床头柜上,然后去扶咳到快要呼吸不过来的迪卢克。

 

“您怎么了,是胃不舒服吗?”

 

迪卢克费力地撑起自己,接过餐巾快速擦了一下眼泪和冷汗。

 

“没,事······”

 

没事?怎么可能没事?

 

他的弟弟又一次死了,而且还死在自己的面前。手里似乎还有滚烫血液的余温。那是凯亚的血,灼红得惊心动魄,他抱着凯亚时连脖子上都沾满了血,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这么炽烈的红色也可以出现在这只优雅冷蓝的冰孔雀身上······可迪卢克看向自己的手心时,只看到了一片布满剑痕老茧的苍白皮肤。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到明亮的落地窗,半拉上的窗帘,床铺和被子,身上绣着小灯草的睡衣,手里捏着的餐巾传来高级布料柔软奢华的触感。窗户外奔狼领方向的天空一片明净。余光扫到餐盘,本来应该摔碎的餐具完好无损地摆在那里,混沌的意识才渐渐捕捉到不对劲的现实。

 

“爱德琳,我在哪儿?”

 

“您的房间,老爷。半个小时后薇尔小姐会来送新的苹果酿销售报表。”

 

迪卢克打了个冷颤。他攥紧被子的一角,似乎预感到了接下来一段漫长无比的、永生难忘的梦魇。

 

 

 

三 旅者

 

凯亚第四次死去后的早晨,迪卢克看着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喝了好几次的牛奶陷入了沉思。

 

整件事就像一个巨大的笑话,但是他切切实实深陷漩涡之中,一切就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好在他依然保持着清醒。起码到了现在,有几点是已经可以确认的。

 

无论他怎么做,他都会在午夜之前失去意识,然后回到早晨,在自己的酒庄房间醒来。

 

无论他采取什么措施,凯亚都会在日落时分死去,然后随着时间的回溯,又生龙活虎地出现在白天。

 

周遭的所有人里,他是唯一一个拥有每次轮回的记忆的人。

 

 

迪卢克从未像此刻一样心乱如麻,他抬手胡乱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然后把脸埋进掌心里。

 

今天是第四天。凯亚已经在他面前死去三次了。

 

第一天他只接到了冰冷的尸体。第二天凯亚为了救他被击穿了胸口。而第三天他也仅仅只是晚了一步,深渊法师的雷暴眨眼间就吞没了那个本就单薄的身影,他拼命去追赶,火焰烧尽了偷袭的残部,却没能救回最重要的人。

 

蒙德德暗夜英雄第一次感受到了何谓“恐惧”。内心的某个角落在循环之中开始崩溃。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可是在这件事上他却接连失手,凯亚的身体在他的怀里逐渐冰冷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准确地说,刺痛到刻骨铭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旅行者在去往前线的途中意外地被一只熟悉的夜枭拦住了去路。夜枭扑棱着翅膀甩了她一脸的羽毛,似乎格外急躁。她打开夜枭脚上的小匣子取出传信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有些乱,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懂:

 

“急事、想请你帮忙···千岩军驿站等你···咦?”

 

就算是战况最严峻的时候,迪卢克也从来没有这样向她求助过。少女非常了解迪卢克的作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妙的事。

 

 

千岩军驿站是进入联合军战线前的最后一个驿站。迪卢克为了尽早赶到走了醉汉峡的近路,站在驿站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了少女洁白的衣裙。她看到酒庄的马车之后加快了脚步,一边向他挥手一边小跑过来。

 

“迪卢克老爷,有什么事需要我的帮助吗?”异乡少女仰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总是闪烁着明媚的、永不熄灭的光芒,带着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纯粹而炽热,像是太阳升起前地平线上跳跃的灼红暖光。旅行者穿越诸多世界,饱经离别和风雪,却依然拥有一双清澈的瞳眸,执着的、温暖的、清亮的,她的注视总会让人有卸下全部防备大哭一场的冲动。

 

迪卢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非常抱歉,原本不想麻烦你的,但是这次的事情实在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少女困惑地歪了歪脑袋:“连您也无法解决的事吗?”

 

“是的。虽然这听起来很扯,但是我希望你能先听我说完。”

 

 

他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在凯亚的死亡中轮回这一现象,只能粗略描述。一番陈述后,少女的困惑程度更甚,大眼睛愣愣地看着迪卢克,眉毛因为惊愕而扭成一团,看得出她难以理解这个匪夷所思的故事。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很快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您需要我怎么做?”

 

迪卢克感到意外。

 

“你就这么相信我了?”

 

“虽然的确很扯,”少女笑道,“但是我了解您,您不会拿凯亚的命开玩笑。”

 

一瞬间迪卢克竟然感到有些眼角发酸。

 

异乡人的目光像澄澈的清风拂过湖面,潋滟的水光丝丝缕缕吹开他焦虑的心绪。她向迪卢克托付以完全的信任,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也报以百分百的热情向他伸出援手,对他的话语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她真的是以全部的真心对待友人。

 

“···迪卢克老爷?您还好吗?”

 

“没什么。抱歉。”

 

迪卢克用力眨了眨眼睛,让自己从出神的状态回复过来。

 

还不能流露出软弱。还有人需要他。

 

 

旅行者的帮助让迪卢克很快通过了七国联合军的审查线,不巧的是到达帐篷时偏偏晚了一步,错过了出去处理临时战况的凯亚。前车之鉴让迪卢克记清了清剿的路线,等到凯亚领着部下到达情报指向的风起地时,见到的是清理过后满地狼藉的残骸,以及在废墟中云淡风轻站立着的荣誉骑士和酒庄老板。

 

“哎呀,两位这是有比我还先一步的线报不成?”

 

迪卢克想解释,话一出口变成了:“骑士团的效率太低,等你们清理完成,怕不是都赶不及西线进攻的时间了。”

 

这点不痛不痒的言语讽刺当然不会对凯亚造成影响,他直接无视了迪卢克的存在,走过来给了旅行者一个大大的拥抱:

 

“那可真是辛苦啦,迪卢克老爷皮糙肉厚另当别论,可别累坏了荣誉骑士小姐,我可是会心疼的~”

 

原本有些神思凝重的旅行者被这一激迅速带跑偏了,立刻不甘示弱地和凯亚斗起嘴来:

 

“你上周把整个峡谷的法阵全部交给我破坏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啧,那时候我也心疼呀。”

 

“心疼个锤子!你只知道在打完之后飘过来鼓掌!”

 

“你好记仇哦,难怪昨天威胁说要抢我的毛领孵狐狸。”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叽叽喳喳个不停。放在往常,迪卢克一定会发出无奈而不屑的叹息声,然后别过脸假装自己没看见。可现在他无法把视线从凯亚身上移开。

 

这家伙有这么瘦吗?

 

酒馆里嘈杂的人声和晃动的灯光总是容易分散人的注意力。现在在旷野和晴空下,凯亚本就瘦长的身影显得更为单薄。他甚至都觉得凯亚的体格都不及自己的重剑看起来坚实有力。眼罩和刘海挡住了那张本就只有巴掌大小的侧脸,他看不到对方的眼神,可听到那一如往常的戏谑的轻笑,他就莫名其妙地感到放松。

 

不知为何他忽然很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战事胶着之中,短暂的平静也显得来之不易。此刻午风温暖柔和,英雄整装待发,他的弟弟和他站在一起,和友人愉快地谈笑。

 

往事隔阂都可以短暂地忘却。就这样一直一直持续下去,该有多好。

 

 

短暂的一天时间里,有一半都会被战场拉锯所占据。这点一直让迪卢克感到非常恼火而无力。战场情况非常多变,混战之中他没有办法一直停留在凯亚的身边。所以当那两只深渊使徒毫无预兆地从烽火台里冒出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一把掀开拦在他面前的深渊法师,朝凯亚的方向大喊道:

 

“小心后面!”

 

话喊出口的同时他就感到身边有一道影子飞速闪了过去。旅行者的动作比他轻盈得多,两三个踏步就闪到了凯亚的身边,起手一道风涡剑把面前的一片随使徒一起来袭的怪物击退出数米外,凯亚旋过来与她背靠背站立。

 

两人快速交换了一段快速而简短的对话:

 

“你左边,我右边。”

 

“警戒周围,可能不止一波。”

 

“迪卢克老爷在,没问题。”

 

“好。”

 

一旦进入战斗状态,看似纤弱的旅行者看起来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金瞳里灼灼燃烧的都是锐利的果决。她低吟咒语,剑尖聚风快速向前挥出,风刃刺穿阴影,在使徒的攻击抵达之前将他高高挑了起来,凯亚趁机掠过空出的间隙,几步躲闪避开溅射的元素火花,最后一步踏下时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凭空消失,在另一个使徒反应过来之前鬼魅般出现在他背后。

 

被挑飞的那个使徒在此刻重重摔落在地,胡乱挣扎着甩出几道水刃,其中一道直直迎着凯亚的脸劈过去,凯亚避也不避地迎着寒光跨上去,元素力爆发在指尖连同剑舞一齐向前一斩,冰霜从右上斜到左下划出一道巨大的冷色残影,被瞬间冻结的血沫立刻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飞散开来。

 

这一击直接用了全力,敌人的双臂被生生切了下来。深渊的怪物发出惨叫,空气中温度骤降,几米内连水汽都迅速冻成细小的冰渣,近在咫尺的水刃被爆发的冰元素瞬间震碎。摔落在地的深渊使徒被冰潮冻结在原地,旅行者毫不客气地扬手朝他脸上重重砸下一个荒星。

 

“漂亮!”

 

凯亚在战斗之余不忘向旅行者竖一个大拇指。不远处的迪卢克看到这个动作,不禁心里一惊——太松懈了,这一瞬间的破绽足以让他死好几百回。果然,摔在一旁的断臂深渊使徒似乎是要释放最后一击,他发出凄烈的悲鸣,身体上流淌的地脉能量骤然加剧,胸口裂开发出剧烈的紫光,似乎就要有什么恶心的怪物从中喷出。

 

但是凯亚没有让他如愿。

 

他像平日里抛硬币一样指尖一转,佩剑就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同时带过去的冰元素的冷锋暴起,连同空气中聚集的冰晶一同朝地上的敌人狠狠刺了下去,然后就着向前倾去的力道撑着剑灵巧地一跃,敏捷地为冲过来的旅行者闪出进攻的空间。

 

“震颤吧!”

 

层峦峰起,千岩破尽。隔着十几米迪卢克都感受了岩元素层层爆发带来的巨大气流冲击,几只正在与他缠斗的法师被直接吹飞到几米开外。炸裂的元素结晶之间,使徒的身躯迅速破碎消散,像蒲公英一样迅速飘飞在空气中,只在原地留下一个支离破碎的法阵。

 

一击毙命。

 

 

 

此时迪卢克也一把推开了最后一个拦路的深渊法师。旅行者到底是旅行者,上一个轮回中杀死凯亚的深渊使徒在两人的合击下迅速被击败。看着草地上逐渐黯淡的纹路和光芒,他松了一口气,缠绕在大剑上的火焰消退下去。

 

 

······

 

 

 

战场大概是安静了那么几秒。旅行者和凯亚笑着击掌,迪卢克朝他们走过去,远处的骑士快速地向这边跑过来,打算清理现场。

 

似乎一切都结束了。直到迪卢克抬头看向天空,那一轮血红的落日才刚刚挨到地平线的边缘,漫天都是融化了的霞光。

 

日落时间到了。

 

 

 

迪卢克的表情瞬间凝固。几乎就在同时,他听到了这辈子听到过的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那个光芒黯淡的法阵居然再一次转运起来,巨大的藤蔓伴随红紫色的光破土而出,几位跑过来支援的骑士躲闪不及被直接挑飞了。其中一道藤蔓刺中了正转身去拉凯亚的旅行者,少女纤细的左肩被直接刺穿,旅行者被力道冲击得向后退了一步,咬牙忍着剧痛一剑斩断正在急速生长的枝叶,但仍然没有赶上藤蔓刺穿凯亚的速度。后背被猝不及防地刺穿,凯亚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就被潮水般汹涌生长的藤蔓淹没,被高高地举向半空。

 

少女凄厉地尖声叫道:“不要!!!!!!!!!”

 

 

 

······

 

迪卢克没有办法直接释放火焰烧尽藤蔓,否则凯亚和旅行者都会被烧伤。等到一番折腾后法阵被破坏,被困在藤蔓上的人才终于被放下来。凯亚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攥紧伤口处的衣料,拼命抗拒着身体脱力倒下的趋势。

 

“···雷德蒙过来了没有?后方的防线不要乱,让他统整好按原计划继续进行···派人叫安柏立刻从龙脊雪山回来,让她重新侦···查海滩···那边的情况,咳···可能有新一批的深渊法师在集,咳咳····集结,荣誉骑士小姐?抱歉,这边先······”

 

他的话被淹没在一个突然的怀抱里。迪卢克一手揽过他的肩膀,把还在挣扎的凯亚抱紧。

 

“放轻松,没事的,”他的声线里有一种凄凉又木然的情感,语气却异常温柔,“剩下的交给我。”

 

灼热的胸口靠着灼热的人。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抱着凯亚,任凭血液把自己的衣服和衬衫都浸透,就像小时候那些次安慰从噩梦中惊醒的弟弟一样。直到最后一点不安的反抗也平息下来,怀里的人安心地陷入了漫长的沉眠。

 

旅行者脸上挂着干涸的血迹。少女抑制不住地双肩颤抖,直到看见迪卢克死灰一般无神的双眼时,终于控制不住地开始小声啜泣。

 

 

 

 

日落时分,凯亚·亚尔伯里奇再一次死去。

 

迪卢克知道,这意味着命运的齿轮又转动到了原点。

 

他实在没有办法继续停留在凯亚的帐篷里,那里气氛阴郁得令人窒息,骑士和牧师们都在压低声音哭泣,再多待一秒都让他觉得喘不过气。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帐篷,去找受伤的旅行者。

 

 

战役结束后联合军迅速控制了全境,金发的少女被安顿在靠后方的帐篷里治疗伤口。迪卢克掀开门帘走进去的时候被昏暗的光线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一惊,难以避免地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凯亚死去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旅行者没有躺在临时病床上。她蜷缩在窗边的长椅上,望着窗外发呆,肩膀上还打着厚厚的绷带,隐隐透出的血色让人触目惊心。这幅模样让迪卢克满眼都是心疼和愧疚,他慢慢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少女身上。

 

“伤怎么样?”

 

少女这才注意到了迪卢克,好不容易有些消肿的眼眶在见到那张苍白的面孔时,又迅速地红了起来。

 

“对···对不起,迪卢克老爷,”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有成功。”

 

“你还好吗?”迪卢克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话语里的柔和不知道是在安慰旅行者,还是在安慰自己,“我知道凯亚对你来说也是很重要的朋友,如果你不能···承受这件事的话,我可以······”

 

少女立刻激动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摇头说道“不会不会”,意识到自己打断了迪卢克的发言之后又立刻惶然地道歉。

 

“不好意思,有点情绪失控,”旅行者哭红的眼眶里依然闪烁着倔强的明光,“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是凯亚的事我不会放任不管的。他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一定会帮忙。我···不清楚您所说的轮回的具体情况,但是如果······真的像您所说的那样,您有办法回到今天早上的话,请务必来再来告诉我。”

 

“我还没有找到摆脱困境的办法,也许要重复很多次。”

 

“我不希望您独自承受凯亚的死亡,您比我更加重视他。”

 

“我······”

 

迪卢克不得不承认,旅行者总是能精准地戳中他最忧虑的点。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见迪卢克半天没有回应,少女轻声细语地向他道歉,但是态度依然没有改变,“不过恕我直言,我愿意帮忙,是因为我相信您,并且重视凯亚,就算为此受了伤,那也不是您的错。您不需要对我感到愧疚。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

 

她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拥抱了一下面前看起来格外脆弱的红发青年。迪卢克避开她的伤口,默默地回抱少女纤细的身躯。

 

“好。谢谢。”

 

他由衷地感谢风神的护佑。生命中过客千万,即使坠落至此,仍有一人可以分担。

 


 【上篇完】


PS:

因为真的很刀,所以特意避开老爷生日发···

依旧卑微地祈求各类红心心蓝手手评论论!(叠词词恶心心)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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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3 北京


锦鲤看起来这么好吃的吗(bushi)